【作者:刘绪义】
人类的爱情是一个逐渐进化的过程。古人的爱情很少写在纸上,说在嘴上,除了极少数文人的爱情因其诗文的流传而被后人熟知以外,绝大多数人的爱情湮没在历史的尘埃深处。也很少有人去关注某个时代的旧式爱情,不明白旧时爱情装下了佑大中国社会的某种深层特性,也是看懂中国的极好渠道。
去今不远的晚清历来受到学界和读者的关注,那些名臣巨宦屡屡成为史家笔下或者电视观众的最爱。然而,关于他们的爱情却依然尘封在幽深的时光隧道。晚清名宦有一个特点,大多来自于底层社会,如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曾国荃等,他们的爱情婚姻呈现出一个与现代何种不同的特质、面貌?不妨以人们不大关注的曾国荃为例,揭开旧式爱情的一角。
光绪元年,52岁的老九受到两宫太后的召见,几天后补授陕西巡抚,五天后复又改授河东河道总督。四月初三,老总离开京城,二十二日抵达开封。
这是一次很平淡的任职,河督在古代是一个好人不大愿意当,而坏人爱当却当不好的官。这次朝廷将河督之任委派给老九,大概是相中了他铁桶围城的本事,寄希望于他能来一个铁桶治河。但是到了次年八月,新的任命又降落在老九头上,朝廷让他赴山西担任巡抚。
这次任职河督时间虽然不长,老九也曾长时间在河堤上巡察督饬,沐风栉雨,得知巡抚山西的差事,老九向朝廷报告了自己旧病复发。交卸河督大印后,老九赴汉口就医,再次请求开缺治病,他这样申述自己的病情:
目恙未愈而怔忡滋甚,头昏气弱,目眩耳聋,百病丛生,终宵不振。良以昔年随臣兄国藩驰逐军次,皆系臣为前驱。所至这域,与贼对垒不出一里二里之间;临阵交锋,不过两箭三箭之远。身受重创者七次,血流襟袂者数升,至今每遇朔风严寒,臣辄措躬无所。偶有小恙,梦魂犹在锋镝之中。
此情此状一半出于至诚,一半是因为山西巡抚这个职位不是老九想要的。他感叹其他人幸运能任职浙江巡抚,自己“往山西苦寒之地者较为运气稍次”。这个时候老九再没有必要搞行藏之术了。阿兄离世,再无人襄助其谋略,自己也领受过闲居之慌和无钱之苦,若不是真病,老九断不会再度请求开缺。真正的原因是“山西冷于河南”,他向曾纪泽吐露心曲,“拟请修墓假又难于措词。且待交卸后方可定计。人之一生,全恃运气,官运在西北,不能强要到东南,亦势使之能也。”[1]
信中所言“修墓假”,提示了一个信息,修谁的墓呢?文中没有交代,其实就是替熊夫人修墓。事有凑巧的是,四月二十二日,也就是老九抵达开封,任职东河总督的当天,夫人熊氏病逝于湘乡老家。
这个熊夫人是老九的正室。道光十七年丁酉(1837年),十四岁的老九与同邑处士熊超群之女成婚,生子三、女四。老九的这个熊夫人,道光五年十月十二日出生,笄年嫁入曾家,三十八年间,夫妻感情不错,五十一岁而病逝。和很多乡下女人一样,当老九率吉字营东征期间,熊夫人一直在老家抚养着孩子。我们从几段非常珍贵的记载中能够透视老九与熊夫人之间的感情。
同治元年正月,大哥曾国藩接到了在家的四弟曾国潢寄来的一封密信:
国潢敬密呈伯兄大人座右:
今年二月,卿宜人(注:曾国藩季弟曾国葆的夫人)去世之后,看八字者来,有请年科三(注:曾国葆嗣子纪渠)八字者,断之曰:八字颇好,今年欠吉,要五尺布插田,要五尽布过年尽称为奇。后十一月,沅弟(即老九)寄信来,说在营为事恒公(曾国葆)病痛,许观音戏三天,要九弟妇率科四、科六(曾国荃之二子纪瑞、纪官)速速酬完。九弟妇拆作两天,十二月初四、五酬完。初五夜,打卦至百余个之多,竟不领受。后戏子才上床,(曾国葆)去世之信即到。科四母子盖信神,因有看八字者说沅弟明年断不可打仗亲自出队,话语颇不吉利。九弟妇母子苦欲求大伯父另派一人往金陵督兵,求谕沅弟来身边办事云云。弟不深信邪说,想兄亦以谓然。因九弟妇再三苦言,是以附呈。叩求伯兄大人审核发为祷。
信中所说的“五尺布”,是指包在头上的长白布,湖南乡间叫拖头、孝布。意思说,曾纪渠这一年要两次戴孝。一次是为嗣母戴孝,在插田时;一次是为另一长辈戴孝,在过年时。这个长辈是谁,算八字者并没有明说。但巧的是,都应验了。插田时,曾国葆夫人去世;过年前,曾国葆病死在金陵前线。
曾国葆之死如此凑巧,震惊了在乡下的老九夫人。她强烈要求在家的曾家老四国潢向在安庆的大哥求情,一年内不要派老九亲自督兵。这就是密信的情由。
湖南自古巫风遍地,乡下女人迷信八字、巫卜者很多,老九夫人也不例外。她生怕自己的丈夫在战场上遇有不测,“再三苦言”,为丈夫向大伯求情。从这里,可以看到熊夫人很关心自己的丈夫老九的安危。
同治二年正月十一日,曾国藩给九弟写信:
余自接澄弟密信一片,已决不欲令弟军雕剿各处。上年凯章病重,余即批准令其回籍调养。况弟谊属手足,岂亲爱反不如凯乎?况澄意但请调至安庆身边,并不求回籍乎?目下金陵大局苦于无人接办,而尽可不必远出雕剿,尤不宜亲身督队,除坚守金陵老营外,有余力则派人助剿含、巢、无、庐一带。今年一年望弟笃守恐惧和平四字,以弭灾而致福。[2]
从信中可以看出,老九夫人的陈情,在曾国藩这里是起了作用的。先后失去两位亲弟弟之后的曾国藩,不得不对老九更加关注。尽管他可能不相信乡下算八字者的话,但面对骨肉亲情,面对九弟媳妇的苦求,做大哥的不可能置之不理,而且这正好也暗合自己欲令九弟退兵的主意。他要求老九不要远出,更不要亲自督阵,谨守“恐惧和平”四个字,顺势以避“八字”所预言。
此时的老九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夫人在牵肠挂肚,他正因左臂疼痛厉害,不能伸缩,自言“大约系风、寒、湿三者为患。此处本疼痛已久,因肝气不舒畅。腊底、新年懒于调治,又不无拂意之事接于耳目,是以因寒带发,痛不可当。”假如老九知道远方的夫人在牵挂,无疑是莫大的慰藉。假如熊夫人知道老九的状况,可能会更担忧。
旧时乡下女人大都不善于或不大敢表达感情,男人就更加了。
巧的是,老九的外祖母也姓熊氏。 老九对这个熊夫人是否关心、牵挂,史无记载。老九和熊夫人聚少离多,但老九将自己的妻侄熊登武带在身边,使其由一个中右哨的基层小兵,成长为一个湘军总兵,最后晋升为武将最高等级之提督。也算是光大了熊氏门第,是对夫人的一种回报吧。
战后,在乡下赋闲八年之久的老九北上任职,离开熊夫人,不过两年光景。熊夫人死时,自己刚刚履新,消息迟到了个把月,因而老九对自己此次出山,颇为后悔。他对侄儿纪泽说:
去年被王孝奉牵率而自己太欠老成,关心账目,遂致一念之动,轻率而出。
如有在家中,我夫人之恙必可望早痊愈也。
余夫妇贫贱劳苦,时常以道义忠孝相勖,我之所以少咎戾于父母之前,事奉贤侄父母不至于大相谬背者,皆侄婶母劝训之力。至于伺候我之病,教育儿孙成人以承我之欢心,犹其余技耳。所以近三十年来,余钦我夫人之妇德,刻刻不敢妄自主张,其中我之错处极多,然心中钦敬妻室纯粹之德。亦尝能自己认错,所以伉俪之情笃于普天下之人。[3]
信中,老九对熊夫人的追忆、愧疚与怀念,令人感动,他对夫人的评价也颇高,称她是一个有妇德的人,对自己屡有规劝,尤其是“伉俩之情笃于普天下之人”这一句,恐怕不是大话虚话。
因此,曾纪泽在受命所作之墓志铭中说:
生而颖迈,虽出穷乡僻左之域,而举止肃穆,不学而能。世空名胄之女望见光采,自愧以为弗及。方吾家寒俭,叔母布裙推髻,操劳于井臼中馈,而舂容大雅,不失琚瑀珩璜之度。
这些溢美之辞当然不足全信。但生活在曾家这样一个特殊的家庭,虽然贵为一品伯夫人,确实却不敢有侈汰傲慢之态。
老九从军九年,摧锋饮血,经纶夷险,吉凶息耗,朝夕数变,熊夫人在家只怕也真的是每天都处在忧危之中。兄弟分家之后,家中大小事务,都靠她一手之力。“千端万绪,朝暮孜孜,则又在罢瘁磨炼之中也。”儿子曾纪瑞、曾纪官也说:
吾父率师转战而东也,吾母每夜热香中庭,吁求天神,匍匐百拜,切切祷祝。祝而复拜,恒尽丙夜,风雨雾黳,严霜炎皓,不为休止。……吾兄弟皆弱年侥幸列身庠序,吾母不色喜;及屡应乡试不第,吾母亦不以介意,但勖以立志修业,宠辱不惊而已。[4]
儿子眼里的母亲应当是真实的,老九对熊夫人也颇为满意。他请纪泽撰文时感慨地说:“人之生世,以名为重,然非文不足以永其名,得佳文而与集以俱传,所谓附骥名彰,诚不诬也。熊夫人事我之孝顺,笔难殚述。我之隐疚在心,侄之深知也。以吾侄如椽之笔,表彰叔母之隐德,亦足俾巾帼忠孝之典型,流传于千载之后,且纾我不尽悲悼之忱。”[5]
老九是个幽默有趣的人,他不狎妓不赌搏,也很顾家,每打完一仗,他都要请假一段时间回乡休息。作为一个性格开朗的人,难得他流露出悲痛之辞。他对夫人的愧疚当发自内心。
老九还知道,当他在前敌凶战时,“夫人固无日无夕不焚香祷告天地神明,愿以身当灾厄,而以长命报国之祥,惟移于我身之上也。其誓于天地也,则以随丈夫之命以为命,积诚以感神明。是以我虽迭濒于危难,而常有神扶持。此等忠诚孝敬,实为千古所少,有其尤不可及者。”他对纪泽述及夫人之德尤令人感慨:
我性暴躁,间或不驯,偶有触于吾父吾母之意恉,其端将露,夫人则以大义绳之,婉词箴之。我间或不能承文正公贞忠报国之隐微,而夫人则以初终之义劝之。至于外名利富贵,重廉静贞节,挽回我之不合于义者,实不可万言罄数。而其治家之宽严得中,教训子女之悉合乎圣贤之训,此皆吾侄所目睹而亲承之者。
能够对丈夫“大义绳之,婉词箴之”、“以初终之义劝之”,这样的女人也算得上是闺中模范了。老九虽然手笔宽博,但其实受惠的倒是整个家族更多,而对于自己这个小家,他并不主张奢侈。他所欠之债也多出于公益,而不是家庭享受。熊夫人没有沾染豪门习气,“男课耕读,女责纺织,则言传身教,无间晨昏”,“忧勤艰苦,始终不渝。”教育孩子,“勿有挟以骄人,勿视听非礼,勿交接荡检之士”,“我家门第昌大,汝父兄皆出,敬待宾朋,临御仆隶,必诚必敬,与夫出纳资财,酌剂丰俭之宜,皆汝职也。”在熊夫人病势沉重之际,她还在念叨“某孤贫之老媪不能自存,宜分谷十石以赈之;某婢事我谨慎,宜择良家子而善嫁之。”[6]
然而,在儒家传统社会,只有妻子为丈夫守孝之义,却无丈夫为妻子守孝之规。夫人病逝于老家,老九竟不得请假,更不得回籍见夫人一面、送其最后一程,料理其后事,其内心之悲疚可想而知。正是出于这种感情,老九在河南反复嘱咐纪泽,一定要为熊夫人择定一处好墓穴,将后事尽行托付给侄儿。老九与熊夫人的爱情就这样结束了,从老九身上,也不难发现古代行走官场的士大夫或者征战于外、经商于外的男人他们的爱和情大抵如此,平实如茶、酸酸甜甜之间饱含无奈。老九的爱情堪称旧式爱情的样板。
进而,老九以看病的名义使出耐字诀、拖字计,吁请赴汉口就医,这样便能离家近了许多,“倘如所请,则可另想主意。”至于什么主意,老九没有说,但很有可能是想借机回乡看看。如果朝廷不允,则“只得一心前进”。
老九一心想再出现奇迹,如两年前那样,本是补授陕西巡抚,可是没几天就改授东河总督。缓几步,拖几个月,说不定圣意改变,也未可知。
然而,这一回,老九失望了,朝廷只许他二个月假。老九赶回长沙治疗,没有多久,十二月,朝廷催促其上任的谕旨又到:山西地方紧要,着即驰赴新任。光绪三年二月二十六日,老九自长沙起程赴晋。四月二十三日,驰抵山西省城太原接任山西巡抚,身后留下的是他长长的遗憾。
熊夫人死后,老九历任山西巡抚、两广总督、两江总督,直到多年后才续弦。据《大界曾氏四修族谱》记载,老九后来的情史,一路都不怎么顺利。他先后有几次续弦三个侧室:
一是薛氏,扬州人,咸丰三年(1853年)生,于同治十三年(1874年)卒,年仅22岁;二人相差30岁,如此青春年华就逝去,令人唏嘘。一是李氏,贵州人,同治二年(1863年)生;一是侯氏,扬州人,同治八年(1869年)生。这三个妻子,大概因为与老九年龄悬殊太大,都没有生育。尤其是值得叹息的是后两位,她们在老九身后的情形都不见记载。这种年龄悬殊的婚姻不大可能有多少爱情可言,大概率也不是来自大户人家,更多的可能是出于照顾老九自己起居所需,其情感自然无法与熊夫人相比。
老九的爱情有灵有肉,富有质感,让人感觉伸手可及,和所有的旧式爱情相比,似乎更少了一点利益勾连,又缺乏旧时文人如陆游、沈复他们那种浪漫气息,感觉离我们更近。然而,即便如此,古人的旧式爱情中女人总是处于被动无奈的等待之中,不用说白头偕老了,很多时候连临终之际见丈夫一面都是奢望。
[1] 《曾国荃全集》(五),谕纪泽侄,光绪二年八月二十四日
[2] 《曾国藩全集家书(二),致沅弟,同治二年正月十一日
[3] 《曾国荃全集》(五),谕纪泽侄,光绪元年五有初七日
[4] 《曾纪泽集》,《叔母熊伯夫人墓志铭》,岳麓书社,2005,P.202-205
[5] 《曾国荃全集》(五),谕纪泽纪鸿侄,光绪元年五月十五日
[6] 《曾纪泽集》,《叔母熊伯夫人墓志铭》,岳麓书社,2005,P.202-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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