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能不能空点时间给我,想讨教一下孩子的教育问题……”这条信息发来时,我正在办公室皱紧眉头批改作业。
眉头越皱越紧,打叉越来越用力。
最基本的英语单词听写,七八人一字不写,宁愿以罚站代替交作业。三年来,我们之间已经“交锋”过n回合,无一不以我的失败告终。当然,他们也没有大获全胜。作为交换的代价,课堂上他们很“老实”——不再讲小话做小动作,不再偷玩手机,趴在桌上假寐或真睡,又或者眼神缥缈而遥远。目前局面稳定,每次听写结束,不等我检查,他们勇敢地站出来。不用数,总是那七八个!偶尔几次,七八个变成五六个,我惊喜,不吝美言,及时表扬鼓励——可惊喜毕竟是惊喜!
手头这三十几本作业终于改完了,完成听写任务的不到一半。复课一个月,有些学生似乎还对“新冠病毒”恋恋不舍。毕业生,就这态度 真想骂人!
就在这个时候,我打开手机,看到Z的信息。
讨教 Z可真会说话!
我苦笑:能指教什么 要是有吸星大法,我早把这群猢狲收了!虽然,大半辈子干的活是教书育人,心里清楚:本人不过是个园丁。谈教育问题,教育专家和学者们都谈不拢,何况我一干活的
可他这一声“姐”,我能推辞吗
Z曾是我学生。他叫我“姐”,还得从骂我说起。
那时我工作不久,带两个班英语。Z是班上的差生之一,个子不高,敦实,坐在教室后排。他并不调皮捣蛋,是“闷轴”的那种。写单词,背课文,他经常过不了关,因此罚他抄写单词,背不了课文在办公室罚站等等。我那个时候年轻气盛,血还是热的,想干一番“传道授业解惑”的大业。恨不得学生个个成才,经过我的教育,脱胎换骨,喜跃农门。当然,我也有私心:梦想有一天他们回忆到我,会心怀感激。
所以,当我无意中看到那张纸,我的愤怒和失望可想而知。
那是一张作业本上撕下的纸,上面画了一个变形夸张的女人,旁边写着:王寡妇——这无疑就是我了。不听课,不时抬头看看我,鬼鬼祟祟鼓捣了好一会儿,原来是给我“画像”!
我连男朋友还没有,就成了寡妇——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件事的处理过程,经过了几个阶段:怒发冲冠——伤心失望——冷静反思——换位思考。具体细节不太记得,估计发过火骂过人(我可不是好惹的)。不过,打人肯定没有(我从来动口不动手)。另外,我记得心平气和后,在办公室和他坦诚交流,希望他把我看作姐姐,尊重我。
从那以后,Z比以前学习努力,我也鼓励帮助他,但他的英语还是学不好。他后来没考上高中。
毕业后,过了几年。有一天,Z来学校看望我。我问他现在怎么样 他说很好,赚了一些钱。问他做什么 他说,卖布。他们有一个组织,头子负责提供布匹,其余人带着布到全国各地上门推销。我好奇,问他怎么卖布的。他低头沉默了一会,然后抬起头,像下了决心:“姐,我全说了吧,其实卖布就是骗人……”
有一次,他和另一个人去新疆卖布。在一个村庄停下来,开始用话术推销。维族人很热情实在,把他们团团围住,拿起布左看右看,觉得这布太神奇——竟然水透不进,火烧不了!有人不信,Z当场验证。果真如此!眼见为实,人们纷纷抢着买。布很快都变成钞票,俩人悄悄乘车迅速撤离。
Z说,直到离开那村庄一百多里,他悬着的心才放下。维族人一旦发现受骗,尤其是汉人骗了他们,会群起追击,很野蛮,打伤算好的,打死的都有。Z大概经历过那种场景,说起这事还是心有余悸。
“那布真是水透不进火烧不着吗 ”我问。
“怎么可能 还不是假的!”看到我疑惑,Z解释其中的奥妙:点火之前,手要攥着布头巧妙地绞和扭,一边说话一边像玩魔术,布烧不着。至于水,也是一样。
“他们买回去,拿水火一试,真相就露出来。”Z讪笑着,“所以,我们必须要跑得快。打游击战,打一枪换一个地。卖过的地方绝不能去第二次!”
看着这个一脸稚气的老江湖,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走的时候,我一再叮嘱他:不要再去卖布!用你赚的钱去学一技之长,比如修摩托车(那个时候大街小巷都是摩托车)。
再一次见到Z,又过了几年。他告诉我,在合铜路开了个修车铺,生意不错。
后来,Z娶妻生子。
这些年,他生意越做越多,越做越大。汽车修理,土特产店,服装制作,公路基建,承包山林……每次见面,他会告诉我又做了什么。一个修车铺的小老板终于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老板——当然,那些老板的臭毛病,他也染上一些。不过,在我面前他依然是那个Z:朴实,精明,能吃苦,一心向上,守信,重感情,还有点轴。
Z说,是我的指点改变了他的人生——这话言过其实。像Z一样的学生很多,我也教育过他们,也曾指点过一些所谓的人生道理,但由此改变他们人生走向的极少。所以说,Z的成就归于他自身的精明和努力,善于抓住机会,以他独有的方式获得别人信任。如果说和我有一点关系,那便是我说了一点有道理的话,他认真听了,碰巧还起了点作用——仅此而已!
可Z不这样认为。也许,他是个念旧的人吧。
有一天他告诉我:姐,我记着你的话,做实事。我给学校捐款了。
又有一天,他告诉我:姐,你家以前的电话号码我要来了,现在是我办公室的固话号码。
今年正月,“新冠”疫情大面积扩散。Z有一个工程,值班的十几个员工滞留在湖北黄梅,湖北疫情很严重,他急得坐卧不安,发来信息:“我很担心项目部的人员,他们都是一家之主,真有什么事,我良心过不去。”——幸好,糟糕的事没发生。
看到曾经的学生有出息,做老师的当然欣慰。更何况,我还捡了个弟弟。
别人送给Z一些茶叶,他打电话:“姐,我给你送点。”我说不喝茶。
去年,他承包的山林油茶果榨油了,要给我送油。我赶紧说:不用!家里的油很多。他坚持:这是你弟的劳动成果,富含硒,一定要尝尝!
很纯的油茶油,清香扑鼻。送来了两桶 ,不收还不行。
Z有两个孩子。大的小学四年级,那小子我见过,颇有他老子当年的轴劲。挺机灵,但不好好学习。Z想送他去国外上学,又担心太小,语言和生活自理能力都有障碍。曾询问我的看法,我建议他等等再说。
这回想和我讨论他孩子的教育问题,是大小子又捅娄子了
说实在的,对这小子,我还真想出什么好主意。教育是一种个性化、渐进的过程,一把钥匙开一把锁,适应以前的未必适应现在,适合老子的未必适合儿子。
但我还是回复Z:周末,欢迎你们过来。
上课铃响了。
我拿上刚批改的听写本,起身。想到这群猢狲的不作为,愤怒和失望又开始在心里作祟。
淡定!淡定!发火很危险,骂人更危险!——学生抑郁了怎么办 学生跳楼了怎么办
我深呼吸,给自己一个正能量的理由:ABCD学不好,不影响未来当老板,你看Z,现在不挺好嘛!
再一次深呼吸。
好了,平心静气。脸上浮现若有若无的微笑,我坚定地走进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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