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死了,就在我姑姑走进家门前大概半个小时。
姑姑终究还是没能在奶奶活着时再叫她一声“妈”。
看到我父亲跪在一旁,走进院门的姑姑愣了,接着脸色煞白,她推开门边的人,冲进堂屋,奶奶躺在门板上,脸上盖着黄表纸。姑姑扑通跪下,跪地的声音我母亲在外面都听见了,她跑进来,拿出一刀黄表纸让姑姑垫在膝盖下:“兰子,垫上,地潮,别冻着身子……”姑姑赌气似的将递来的黄表纸扔到一边,依旧跪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对着门板上的奶奶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磕完,直直地跪着。我看着这位姑姑,她脸色像白蜡一样,可是一滴眼泪也没有。我在想,这是我的姑姑、奶奶的亲生女儿吗
我爸走过来,也在她身边跪下,兄妹俩一齐盯着门板看,那上面的老太太干瘪得像是一截枯树干,穿着黑色的寿衣,一双小脚上套着她自己绣花的黑色缎面的寿鞋。姑姑问:“妈走了多长时间 ”父亲答:“半个多小时。”姑姑一听,忽然“哇”地大哭起来,边哭边喊:“妈,你的魂还没走远,你能听见……妈,你好狠心!临死也不愿见我一眼,不让我叫你一声……”我爸也哭出声,我妈拉住姑姑的胳膊,要扶她起来,“兰子,妈不是不愿见你,是等不及……”
我真想说:“妈,你在撒谎!”我看着爸,他低着头不说话。
姑姑说对了,奶奶是死也不愿见她——她最喜爱的女儿。
我当时就在奶奶的病床边。一周前,我还在上海打工,爸一个电话,说奶奶这次病得严重,恐怕挺不过去。我一听,赶着回来了。我妈埋怨爸,说不该打电话给我,等奶奶实在不行才打电话,上海也不是多远,一天能回来,这么早闲呆在家里,工资奖金都没了……吃饭时她絮絮叨叨的,我实在烦,又不能拿个馒头堵上她的嘴,唉,她总归是我妈!再说,我也不是她的对手。我爸呢,闷着头,不做声,他早已对我妈的唠叨产生免疫了。
我妈觉得,女儿是她生的,我的骨头和肉都是她赐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比我理解),我的感受她不需要知道。从小是奶奶带着我。我和她一起睡,她给我讲故事,给我梳头,教我绣花。我不爱背文言文,那些古人的话听不懂;我也不喜欢数学,反正我数钱一个子也不会错。老师把我爸叫去训了一通,爸觉得面子丢光了,回到家抄起他使唤牛的家伙,我一看情况不妙,一边朝奶奶屋里跑,一边大声喊奶奶救命。奶奶用拐杖拦着爸的牛棍,护着我,说,英子不愿意的事,你不要逼她!我爸的牛棍不敢撞上奶奶的拐杖,气得呛她:“你现在倒是会说!当年,你是怎么逼我和兰子……”奶奶的泪水涌出眼眶,我吓呆了,怕战争升级。爸看奶奶哭了,懊恼得不知道怎么办。正在这时,一只肥母鸡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我爸手中的牛棍朝母鸡扔去……
爸的怒气消了。不过母鸡光荣牺牲,它的下蛋生涯提前结束。
我很喜欢那锅鸡汤。爸没喝,我给奶奶端了一大碗,妈虽然心疼那只母鸡,不过喝它的汤一点也不心疼。
我妈三天没理我爸,她揩了三次眼泪。三天里,她只对他说了半句话:“你们老金家——”
在老金家有一个名字很少提的,那就是“兰子”。我很小就知道,我有一个姑姑,她叫兰子,她败坏了老金家的名声。我不知道姑姑做了什么事情,我也不知道“名声”是什么东西,但我知道,只要提到姑姑,就绝不是什么好事——有时候是和邻居吵架,有时候是父母吵架。每次吵架,我奶奶低着头,仿佛矮了许多。
初二下学期,爸拗不过我,最终我还是退学了,书实在念不下去。我妈掼着脸盆,气呼呼:“你们老金家尽出怪种!有老的就有小的……”奶奶听了,气得嘴唇哆嗦。我爸一声闷吼:“你闭嘴!”妈吓得不敢再说。我的印象里,妈妈话多,喜欢支使爸爸,我爸闷葫芦,但是闷葫芦发起火,连孙大圣也怕啊!爸是有名的孝子,我妈怎么说他没关系,但要是扯上老金家,扯上姑姑,让奶奶生气的话,他就会火山爆发。我妈挺掌握火候,一看闷葫芦要炸,赶紧捂住。
唉,妈也真是!我不上学和姑姑有什么关系
看着眼前的姑姑,我想找出她美丽的痕迹。她当年是个美人,我见过她的照片。可是这张脸现在发黄、发皱,中等身材也发福了,怎么看也就是大街上、菜市里的大妈,哪里还有当年美人的影子 不过,和她这个年纪的妇女相比,她还是显年轻显洋气一些。
姑姑的事情,曾经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我小时候串门,听到村里人提她,都是辱骂,他们连我奶奶也一起鄙视。我能听出是骂人的话,很生气,回家告诉妈妈,我妈说:“以后听到这些话,就当没听到,不能告诉你爸,更不能告诉奶奶!”
从那以后,我就装聋。我很委屈,讨厌这个姑姑,全是因为她,我家在村里抬不起头。
等我长大了,才知道了姑姑的许多事。
姑姑五岁时,就许配给本村的老钟家。村里人说,吃大食堂时老钟家救过我们家。我奶奶和她怀里的孩子(我大伯)饿倒在老钟家门口,当时这个地方饿死人太多,谁也不会关心谁死了,差不多家家有人饿死,甚至有的全家死绝。如果没有老钟家的那一碗米汤,奶奶和大伯也就成了死人,也就没有后来的我们。当时,老钟婆娘先给我奶奶喂了几口米汤,奶奶醒过来,拒绝再喝,她虚弱地指着孩子,求她把碗里的米汤救儿子。
后来我爷爷从外地跑回老家,奶奶和大伯才活下来。
我奶奶记着这份大恩,一直想报答老钟家。可是我们家一直穷,也没有什么能报答的。老钟婆娘病重的时候,拉住奶奶的手央求两家结一门亲,这样她死后才能放心宝根。她生了好几个孩子都死了,宝根是她唯一的儿子,那个时候十岁,黑胖,憨,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很有趣。我奶奶喜欢他,有好吃的总会给他留着。可是这桩亲事我爷爷不乐意,说宝根太老实了,这世道老实人吃亏。奶奶犹豫不决,老钟婆娘一次次央求。最后一次,奶奶看到她呼吸困难和乞求的眼神,不忍心再拖延,当场答应,老钟婆娘一口气舒出来,走了。
十岁的宝根会和五岁的兰子抢水果糖吃,兰子抢不过他,不过吃到糖的总是兰子。对付老实的宝根,她的小脑子够用。兰子八岁念一年级时,宝根四年级;兰子四年级时,宝根读五年级的第二年;兰子上五年级,宝根和她同班,那一年宝根终于考上初中,和兰子一起去上中学。初二的时候,宝根在班上被称作“二老师”,不过这个“二老师”一念书就脑壳疼,他爹给他退学,跟自己学瓦匠。宝根一拿起瓦刀,轻快,比拿笔强。
初三时,兰子的成绩在班上第三名。我爷爷是那一年正月突然去世的,奶奶让兰子退学,说家里缺少人干活,供不起。我爸不同意,说他就是不成家也要供兰子上高中上大学。奶奶大骂我爸,说:你懂个屁 你妹妹上高中,宝根怎么办 我在死人面前起过誓,要是说话不算数,我还怎么为人
我爸沉默了。是啊,长得好看的妹妹要是再考上高中,怎么会看得上宝根呢
兰子大哭大闹了一场,还是退学了。宝根让兰子跟着他一起去工地干活,兰子不愿意。第二年正月,她偷偷和外村打工的姑娘一起去广州,在一个饭馆里打杂。过年回来,奶奶没有骂她,只是把她看得死死的,不让她出门,逼她和宝根结婚。
兰子对宝根,怎么说呢 不讨厌也不喜欢。从小她就知道,自己长大要给宝根做老婆。老婆是干什么的 烧锅做饭干农活洗衣服…… 长大了,兰子知道老婆还有更多的含义。小时候他们在一起玩,越长大,兰子越怕看到宝根。
宝根说:兰子,跟我去捉泥鳅!十岁的兰子高兴地点头。
宝根说:兰子,跟我去拎水泥浆!十五岁的兰子皱着眉头。
宝根乞求:兰子,我们成家吧!十八岁的兰子一个劲地摇头。
婚礼前一周,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老钟家什么都准备好了,新房粉刷了,高低床买了,组合橱打好了,连喜庆的鞭炮也买了;老金家也准备好了,嫁衣做好了,新被做好了,脸盆痰盂买好了,连大红的对联都写好了。
可是,新娘却不见了。在一个清晨,我奶奶发现院门开着,她床头的五十元钱也找不到了。她对着祖宗的牌位磕头,保佑兰子能够回心转意。她守在村口,第一天,第二天,……一直到第六天,她绝望了,在祖宗的牌位前痛哭。
那件事闹得村里人像过节一样看热闹。老钟家在老金家大闹了一场,砸烂了锅灶,掀翻了桌椅。奶奶任凭老钟责骂,还不停地赔礼。她拦着大伯和我爸,让那些家伙在家里撒野解气。后来,在中人的调解下,赔偿了一笔钱解除婚约。不久,老钟用这笔钱托人买了一个四川女子,给宝根做媳妇。
从那以后,老金家在这方圆八里名声就不好了。好在大伯早已成家单过,我爸年初也结婚了,这让奶奶安心一点。不过,从此她就怕见人,喜欢低着头走路。
姑姑逃走了,一直杳无音信。她知道给家里闯了大祸,在外面隐姓埋名。其实她还在广州,家里当初也去找过,广州太大,哪里找得到
姑姑回来,是在三年后,一个秋天的黄昏。她是悄悄回来的,没敢进家,去了大伯家,我爸被叫去见了面,说是回来开结婚证明材料。她要结婚了,男人在广州,城市人,有铁饭碗。爸觉得是好消息,告诉了奶奶。奶奶不见,说她没这个女儿。我爸帮她开好了证明材料,临走,姑姑站在院门口,喊了好几声“妈”,奶奶在房里不出来,姑姑流着泪离开家。
两年后,姑姑又回来了,不过这次是三个人——怀里抱着孩子,还有一个瘸腿的男人。这一次,姑姑直接进了家门,也许她觉得三个人的力量足够对付一个老太太的固执。姑姑对奶奶说,妈,这是我丈夫,这是我女儿。奶奶不理姑姑,不过客气地请那男人在堂屋里坐下。我妈接过那孩子,递给奶奶,奶奶抱在怀里,转过身掉眼泪……
这回,村里人又像过节一样看热闹。站远处看,凑近了看,上门看。不看姑姑,看她的男人,准确地说,看他那只瘸腿。他们看瘸腿走路的滑稽相,挤着眼睛,偷笑。有的人幸灾乐祸:“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还不是嫁了个瘸子!”“连瘸子也嫁,还不是图钱……”
据说,宝根也偷偷来看了。他爹老钟那天晚上心情特别好,父子俩喝了一瓶土老烧。
那天晚上,在灶房里,爸和姑姑说话。
“兰子,他的腿怎么回事 ”
“从小瘸了”
“我没想到你……”
“哥,你以为我愿意嫁个瘸子 我一个乡下姑娘,想在城市里扎下根,只有嫁人。城市人瞧不起咱农村人,要不是他腿瘸,也不会要我的!”
……
又两年。农闲,奶奶让我爸去广州找姑姑。爸根据留下的地址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找到姑父家,姑父在家带孩子,他给了我爸另一个地址,让他去找。我爸去了,一看,被那气势吓住了:巨大的招牌,气派的大门,“东方巴黎”四个字闪烁着逼人的光芒。玻璃门里面没什么人,他畏畏缩缩地探进半个身子,低声下气地问他看到的第一个人,“请问老板,金秀兰是在……这里……工作吗 ”那人是一个伙计,被人喊作老板很高兴,可能觉得他这匹千里马被伯乐看出来了。为了对得起我爸的左一声“老板”右一声“老板”,特地帮着去里面打听。我爸跟着,原来里面还有更大的地方。一个抹着血红嘴唇的女人坐在沙发上,正在涂指甲,她斜了一眼我爸,说:“这里没有叫金秀兰的,不过一个叫丽丽的舞女好像姓金……”
我爸终于见到了金秀兰,也就是金丽丽。
这个叫丽丽的女人,迟疑着叫了一声“哥”——虽然她吃惊、很不自在,还是记得眼前这个土包子是她哥——然后,领着他走出东方巴黎,去了一个中国巷子,在一个服装摊前买了一套西装——这套西装后来很多年都是我爸在隆重场合穿的礼服。
我爸想起了他这次来的目的,嗫嚅道:“兰子,你……真是……陪人……跳舞 ”
“工厂倒了,他下岗了,每个月只发一点生活费,怎么养活一家人 ”兰子说。他哥不做声。
“他一个瘸子,没人给他事做,我只能出来找活干,挣钱养家。”兰子辩解。他哥沉默着。
“舞厅里有什么不好 我陪人跳舞,人家给钱,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她的话带着怒气。
“你不会找别的事做吗 为什么非要做……这个 ”
“这个挣钱多。现如今‘笑贫不笑娼’,只要有钱,没人在乎你的钱是怎么来的。”
“可是妈在乎!她不知怎么听说了……”
姑姑愣了一下,默然。接着她抬起头,惨笑,“妈也知道了 看来我是臭名远扬……也好,反正妈也不认我,就当……没我这个女儿吧!”
我爸从广州回来后,奶奶很长时间不出门。
后来,我爸才知道,村里人早就传开:兰子在广州做舞女。——而舞女,在他们的眼里差不多就是妓女。我爸没想到的是,第一个传这个消息的是宝根。
村里越来越多的人出去打工。宝根跟着包工队到广州的一个建筑工地上干活。这些年来,他一直忘不了兰子,更忘不了兰子带给他的羞辱。有一段时间工地上歇工,天南地北的打工仔,有的窝在猪窝一样的工棚里蒙头睡觉,有的聚在一起赌钱,有的在一旁看热闹,还有的去外面找乐子……宝根晃来荡去的,觉得都没意思。他忽然想起了兰子——她也在这个区,她和她的瘸腿男人到底过得怎么样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就牢牢地控制了他。在内心,他一直期望兰子过得不好,他想亲眼证实他的期望就是事实。可是,不知道她的住址,这个念头只好压下去了。有一天他正在工地上闲逛,看到走过去的包工头老计又折回,笑着朝他走来,宝根一脸惶恐,陪上笑脸。老计不是找茬,而是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金丽丽的女人 宝根说:不认识,干什么的 老计说:她陪人跳舞,也陪人谈生意,漂亮,贼精,听口音是你老乡。宝根忽然想到了兰子,打听长相特征。老计细说了,还说她眉心有一颗痣。
宝根很肯定地说:她不叫金丽丽,她真名叫金秀兰。
我奶奶不怪宝根,只怪自己养了这样丢人现眼的女儿。
这以后的好多年,家里再也不提兰子。可是,关于她的传闻一直没有断过——她离婚了;她和一个包工头姘居;她被包工头的老婆打跑了;她开了饭店;她饭店关门了;她靠上了一个大老板,开始接工程……
姑姑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奶奶一定也听说了。她更加沉默,低着头干活,总是避开人多的地方。
村里人暗笑:没想到舞女也做了老板!
妈私下对我爸嘀咕:你打电话给兰子,让刚子去她那里,她现在是老板了。——刚子是我哥,他一直在外打工,很苦。我爸犹豫,说奶奶知道了一定不许。我妈说:奶奶是死脑筋,你也是死脑筋吗 不让她知道不就行了。
我哥去了姑姑那里。姑姑给了他一份不错的工作,还有一份不错的工资。其实,我堂兄堂嫂——大伯的儿子儿媳,早就去投奔姑姑了,只不过大家都瞒着奶奶。有一年春节时,我们村许多人家陆续上门给我奶奶拜年,还拎来大包小包的礼物。奶奶既感动又迷惑不解,送礼的人说明来意:想送孩子去兰子那里打工。奶奶一听,黑着脸说:我不认识她!你们找错门了。她逼着我妈将礼物一家一家退还。
我妈埋怨奶奶死脑筋,现在的兰子成了老板,人人巴结,谁还在乎她以前是干什么的 可是,奶奶就是不认,还放下狠话:你们要想她回来,我就死给你们看!爸和大伯商量:告诉兰子不要回来……
十九岁,我要出门找工作。妈说,去你姑姑那儿,给你找个轻松的活。我不去。我想,他们合起伙来骗奶奶,我不能再骗她。我一个人去了上海,在一家玩具厂上班。奶奶病重的时候,我一直在她身边服侍。好几次,姑姑的电话打来,问奶奶的病情,她想回来看奶奶。爸说:兰子,你再等等…… 电话那头的姑姑沉默了,她知道奶奶心里的那个伤口有多深。
姑姑终于决定回来,她等不及了。
奶奶躺在床上,我喂了她一口米汤。我爸轻轻地在她耳边说:“妈,兰子要回来了……”奶奶的眼里亮了一下,就像是余烬里的那一点火星,随后又黯淡。从那一刻起,奶奶连一滴水也不愿喝,她的灵魂像一只鸟,去意已决,随时都可能飞走。大伯和爸求她等一等,等兰子回来见一面。
我妈给奶奶擦洗干净,穿好了寿衣,她静静地躺着。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眼睛闭着,偶尔睁开一点,很吃力,那里黑洞洞的,死神就躲在里面。过了一会,她的嘴唇很轻微地翕动着,我蹲下,将耳朵贴近她的嘴唇,“兰子……兰子……”很模糊,像是叹息。停了几分钟,她的眼忽然睁开,将所有的生命能量积攒成最后三个字:“不……能……见!”
我听见了,很清晰。我妈,我爸,我大伯,在她床前的人都听见了。
奶奶走了。大伯合上她的眼睛。那一刻,姑姑的脚刚刚踏上村前的山路……
当然,在古代绝对是成年了、熟女。我上初中的时候,周围还有十六岁的女同学结婚了呢......三十年前,男生二十二岁不结婚,就属于家长没正事儿了。金翠莲和父母从东京来到渭州,母亲死了,剩下父女两人相依为命。她父亲五六十岁。在古代男人过了四十得自称老夫,手里要拄个棍子。金老汉确实年纪不小,得相当于现在人八十岁,失去了劳动能力。
爷俩和郑屠的关系也没那么糟糕,并不是郑屠户强抢民女,不是见到金翠莲就组织手下抢进自己家。他也是保媒下聘,按正规程序走的。按照金翠莲的话讲是强媒硬聘,这一节咱先放一放。但最后金家父女还是答应了。只不过金翠莲给郑屠做的是妾,养在外宅。不是娶进郑家做老婆。
初期金翠莲和郑屠过的不错,她俩之间并没有什么矛盾。是后来郑屠老婆不干了,出面把金翠莲赶跑。这期间郑屠站在了自己老婆一边,叛变了。按理讲郑家大娘子赶走金翠莲这也就完事了,但中间闹出了经济纠纷,老郑家要追回开始下聘礼的三千贯钱。而且追要这笔钱的不是郑屠户而是郑家大娘子。然后金翠莲说当初就没见过这三千贯。
这事放到现在是不是很好理解?老公在外面包小三,被老婆知道,一查起来,老公这里还有一部分钱对不上帐。这钱是男人自己花天酒地撒出去了还是给小三了、还是给小三买房子用了、还是和小三一起玩给花了......说不清。郑屠实际上做了一个正常男人最正常的选择,事情败露,回归家庭、出卖情人,把破烂事,包括钱都推在了金翠莲身上,于是郑家大娘子去找金翠莲逼债,然后郑屠翻脸,为了家庭合睦,和老婆一伙。
被鲁智深救出来以后,金家爷俩跑到了代州。到了代州以后,爷俩干什么了呢?复制在渭州的经历,让人保媒,给赵员外做了外宅。还是保媒下聘,给有钱人包养起来当小妾。金翠莲和郑屠、赵员外的关系是一模一样的,走的流程也是一模一样的。好处是赵家的娘子没来找麻烦。
赵家娘子压事,说到这,郑家娘子有没有把自己老公?作?死的嫌疑?
鲁智深先放金家父女走,自己去打死了郑屠,然后逃亡。他们三个逃跑的时间只差大半天。等鲁智深逃到代州又遇见金家父女的时候,金翠莲早就和赵员外过到一起了,可见其下手之迅捷。肯定是熟悉这套买卖,也肯定是在逃跑的路上就计算好了。到代州立即挑有钱人下手。
作者两次直接描写金翠莲,主要特点就是:风流。金翠莲很漂亮、很有风韵,是那种特招风的美丽女子。在酒楼卖唱的时候,虽然很落魄,但也掩饰不住。等鲁智深在代州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已经是富家太太形象,穿着绫罗绸缎,戴着各种华丽首饰,按我们东北话讲:老金家那小媳妇儿,这把可掏上了......
金翠莲到代州立即找了赵员外做外宅,那咱们上面搁置到那个问题,就是她说郑屠说强媒硬保就很不可信了。顶天是她半推半就、矜持一下。当初矜持,过后说自己是不愿意。
金翠莲的工作性质是典型的职业小三。而且是父女协作。她说自己是给有钱人做妾,但她这不算妾,因为妾得娶回家里。她这种养在外面的,只是一种临时性的交易。
金老汉带鲁智深回家,见到金翠莲,仨人正在聊天,这时外面吵了起来,赵员外带着几十伙计过来打架。因为赵员外听说金老汉往家里领其他的男人了。这里面的信息含量就大了,赵员外为什么这么紧张?对不对?能给你当情人也就能给别人当情人。金翠莲是有前科,还是在当地赵员外就有竞争对手?还是她这工作性质就允许服务多个客户?
站在古人、道德家的观点上,站在饿死是小失节是大的基础上,金翠莲肯定是坏女人。古典文学也是按照当时的标准去衡量。尤其是水浒传的作者,他对女人很明显充满了敌视,更不可能设计出一个好女人。
水浒传作者自己的初衷,金翠莲是个不好的女人。
但是站在现在人的观点就会有分歧:首先,得保证人活下去。这是天理。最大的人权说生存权嘛。
金翠莲是个女子,在古代还要裹小脚,她没有劳动能力。她爹年纪大了,也没有劳动能力。她俩怎么才能活下去?如果谁站出来喊:金老汉为什么不年轻的时候多干活,多赚钱,积攒下家业......这就丧尽天良了。穷人,社会最底层的人,想靠干活劳动发家致富,可能吗?你多干的活,多种的庄稼,都被人家收走了。不管你创造了多少财富,人家留给你的,只能是勉强维持活下去。
有的人鼓动别人辛勤劳动,他准备收割。或者他也是穷人,但就乐意站在主子的立场上说话:你为什么不为社会做贡献?你为什么不多干活。他都明知道咋回事,自己也穷,但他就乐意说这话。这些人就叫丧尽天良。
金老汉作为底层穷人,不只是他自己,他祖祖辈辈干活,也不带发家的。穷人没办法,你攒点钱,一波物价上涨就给你抽走了。来一波拿刀枪的就给你没收了。
金家父女如果想活下去,实际上除了给人家做外宅以外,没有任何路可以走。要么饿死街头,要么给人家做外宅,只能二选一。她想活下去,有错吗?没错。就算金翠莲想当贞洁烈女,不给人家做外宅,自己过。以她的年纪外貌和金老汉,出去就得被强盗抢跑了,搞不好还得落到乞丐疯子手里,还是那么回事。
找个老实人过日子?武大郎啥下场没见到嘛?底层小老百姓娶个漂亮媳妇,日子能过消停?不可能的。潘金莲害人害己,金翠莲追求的是双赢。她和有钱有势的人搭伙,自己丰衣足食,男方也有自保和保护她的能力。当然,郑屠户输了。
鲁智深打死郑屠以后被官府通缉,他在代州城门看见捉拿自己的告示。这时候,金老汉在后面一把抓住他,赶紧带回了家。并介绍给赵员外,供养起来。最后把鲁智深送到了五台山。
鲁智深是逃犯,金老汉是知道的。但他依然冒着被连带罪责的风险,主动帮助、掩护了鲁智深。
在家里,金翠莲也没担心被连累,和鲁智深很亲近。
在这点上,金家父女还是守住了底线:良心。
金老汉其实完全可以假装没看见鲁智深,自己躲开这是非官司。因为他是在鲁智深背后。但他没这么干。知恩图报、帮助救过自己的人,看着天经地义,实际上很多人做不到。不论是在水浒传里还是在咱们的现实生活里。金翠莲由于工作的定位,她不可能跟鲁智深做两口子,她只能找有钱人。但她对鲁智深,感恩的心还是足够,这就可以了。
金翠莲肯定算不上贞洁烈女,金老汉也算不上忠臣烈士,但作为最底层的老百姓,没有任何依仗,爷俩在生活上的选择只能说是:正常、可以理解。没办法的事。在情义方面,对待朋友、恩人方面,金家爷俩做的很不错。力量不大,但人家也是尽全力了。也是冒着犯罪的风险去帮恩人,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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