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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强《羊不说话(外一篇)》散文鉴赏

大道家园 2023-07-18 17:02:32

张强《羊不说话(外一篇)》散文鉴赏1

灯光昏暗。

农人在灶前烧火,火烧旺一点儿,土墙上农人和羊的影子就清晰一点儿,火光黯淡,影子也跟着模糊下来。农人烧火的时候老走神,一会儿把烟管儿凑上去点一锅旱烟,“吧嗒”“吧嗒”地抽,抽得那么认真,那么较劲,说不清农人是在抽烟,还是在考虑他的庄稼和收成。一会儿又拄着烧火棍打个瞌睡,农人老了,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能轻易把自己装进睡眠的口袋。羊不瞌睡,也什么都不考虑,羊现在卧在农人身旁,边嚼干草,边盯着墙上的影子看,羊觉得影子就是另一个自己。

羊看着土墙上的影子渐渐模糊成一团,知道火苗快要灭了,它下意识地扭头看了农人一眼,农人耷拉着头眯瞪着了。“咩——”羊喊了一声。农人一激灵,醒了,往灶膛里塞一把柴草,火重新烧旺,农人又开始抽旱烟,羊继续看墙上突兀的影子。

四周很静,柴草“噼里啪啦”地爆裂,火苗“嘘嘘”地舔着锅底,锅里“咝咝咝”吐着水汽。农人没和羊说话,羊也没有自言自语,除非万不得已,羊轻易不开口,羊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话越来越少,羊只知道有些事是不需要理由的。就像现在,墙缝里的蛐蛐开始了大合唱,清一色的民族唱腔,音调高一点儿的是雄性,低一点儿的是雌性,尖利的是幼年,沙哑略带沧桑的是老年,它们为何而唱,为生活,为季节,为转瞬即逝的时光?

农人给羊端来一盆温水的时候羊没说话,树梢的乌鸦“嘎”一声把窗户纸捅破的时候羊没说话,农人熄灯把一屋子黑暗牢牢关住的时候羊没说话……

2

羊和农人形影不离。农人觉得羊是自己的影子,羊也觉得农人是它的影子。

农人扛着锄头下地,把小村空荡的石板路踩得“踢踏”响,他觉得是身后的羊踩响的,就扭头看看羊。羊与他对视了一眼,低下头只管走自己的路。农人见羊不搭理他,也只管走自己的路。“踢踏”“踢踏”“啪嗒”“啪嗒”一声声把小巷填满。

农人锄地,羊就在地边吃草,各干各的活儿,谁也不打扰谁。农人累了就拄着锄头歇一会儿,看看天上的云,云下面的鸟,看看远处的山,山上打坐修行的石头,石头都成精哩,农人脑子里有时会蹦出一个奇怪的想法。羊吃饱了就趴在地沿儿上,看天,天空得像个窟窿;看山,山板着脸像一尊佛;看村庄,村庄像大海上漂浮的一座孤岛;看农人,农人像个稻草人,一身陈年的稻草诉说着时光的萧条。农人和羊的目光偶然相遇的时候,他们都从彼此的眼睛里读到了孤独,读到了一种叫相依为命的东西。

羊有时候感觉自己老了,老了就不愿说话了,就把故事都烂在肚子里。但羊还觉得并不是这样,羊也说不清为什么不愿说话了,它甚至有些讨厌这样的自己。

回家的时候,羊走在前面,“踢踏”“啪嗒”,还是熟悉的旋律。羊走得快,农人累了大半天,走不快,羊扭头看农人落得远了就停下来等等。这时,羊多想开口说点儿什么。说说那些已经说烂的农事,说说老黄历里打盹儿的农谚,还是说说节气中窖藏的秘密?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没有说。

农人已走到了前面,羊在后面跟着,像他沉默的影子。

3

其实羊原来还是很健谈的。

屋檐低矮,鸽子们已提前一个时辰回窝,外面雪在奔跑,跑得昏天暗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火炉“呼呼”“噜噜”像是打呼噜,其实炉火没有睡,那是它喘气的声音。小孩子在火炉旁围成一圈,托着下巴,眨着眼睛,农人磕了磕烟锅,又继续讲狼的故事。

狼钻进了羊圈里,老羊用身子将小羊们护住,低低地发出一声怒吼,一头朝狼撞去,狼跌了一个趔趄,“嗷”地长啸了一声,农人听见了,抄起铁锨赶到了羊圈……角落里的羊突然“咩咩”了两声,羊听到狼害怕了,农人看了羊两眼,没在意它。

羊不敢听下去,就挤出门外,“咩咩——咩——咩咩”“咕——咕咕——咕”,羊現在在和鸽子们交谈。羊很喜欢和鸽子说话,鸽子会飞,到过的地方多,见识就广,它们会给羊讲山外面的故事,讲山外面也有一个这样的村庄,和它们的村庄一个模样:草垛一到秋后就把村庄包围起来,风撕扯着时光的旧棉絮,乌鸦一遍遍把村庄抹黑,老鼠蹑手蹑脚在墙洞里穿梭,狼在村外逡巡,瞪着两只灯笼似的眼睛……

羊跑到街上,除了雪,街上什么也没有,雪还没停,老天还在分发着碎银。一串脚印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新刻上去的,羊知道是狗的脚印,但羊说不清是哪条狗的,村子里的狗太多了。羊喜欢逛悠,狗也喜欢,羊碰到狗总是热情地打招呼,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其实在小村里根本不存在不认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即使头一次见面,拉上两句也就认识了。

羊回家的时候孩子们已经散去,农人斜歪在床上,像故事结尾处的一个惊叹号。

4

羊的家靠近路口,南来北往的人很多,羊认识的人因此很多。

羊认识叫小莲的姑娘,村里最漂亮的姑娘。小莲挑水路过的时候,羊总是跟小莲打个招呼,小莲的脸上仿若一朵桃花倏然绽开。羊即使寒冬腊月见到小莲,也仿佛看到了春天。

羊看到那些扛着锄的农人,就和他们谈谈禾苗谈谈墒情;看到那些拉着粮的农人,就和他们谈谈那场淹没村庄的大雪;看到那些牵着牛的农人,就和他们谈谈农时谈谈节气……有些农人走得很急,羊知道他们要赶在大雨来临前播种,羊就不耽误他们工夫,但它憋不住想说话,于是就自言自语,无非还是说说庄稼人常唠叨的那些话题。生长在村庄里,耳濡目染,羊也学会了庄稼人关于大地的朴素哲学,俨然一个合格的农人。

羊的自言自语里有布谷催耕的苦口婆心,有蝉和蛙中暑后喋喋不休的抱怨,有雁阵擦过秋霜边缘的啸叫,有雪被下麦苗安眠的呓语。羊在自言自语里感到了满足,获得了幸福,羊却说不出这种幸福。

农人在灯下擦拭农具,边擦边唠唠叨叨,羊听惯了这些唠叨,不腻烦,也不接茬。农人把镰刀挂在墙上,就对着镰刀念叨一阵;把犁耙放在墙角,就对著犁耙啰嗦一通。羊听着,心里也暗笑农人的迂,它知道农人老了,人老了都有些迂,但羊转念想到自己的自言自语,想到自己自言自语时内心的幸福,羊豁然开朗,羊理解了农人摆弄农具的那种幸福,农具是农人的朋友和伙伴,是农人的亲人,对着朋友亲人说话的农人此时别提多幸福了。

农人唠叨的时候羊从来不打断他,羊唠叨的时候农人就任它唠叨,农人和羊都知道那种幸福的滋味。

5

然而有一天羊却厌烦了农人的唠叨,羊说不清是在哪一年的哪一天。

羊看到一个农人扛着犁耙走了,换回几张钞票;一个农人拉着粮车走了,换回一沓钞票;一个农人卖了牛羊,卖了家具锅灶,拖家带口上车走了,走了就没再回来。羊很替他们心痛,这是祖辈生活的土地,是他们栽在大地上拔不出来的根……

那个下午羊很失落,它仿佛看到这家人在街上流浪的身影,像村里来的流浪汉一样。背叛了土地的农人,会不会遭到先人的指责和神灵的抱怨?放下锄头镰刀的手,究竟拿起什么工具才能养家糊口?

这样的情景农人也看到了,农人向羊唠叨这件事儿,羊偶尔回应他一句,羊的心情不好。

然而这样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农人们像逃离一场瘟疫一样逃离村庄。走了一家农人就唠叨一阵子,走了一家农人就叹息一阵子。羊听烦了,就远远地躲开农人,农人却不知趣,追着羊唠叨,一向温顺的羊突然暴怒了,羊第一次向农人发了脾气。

农人没抱怨羊,他知道是他的话刺痛了羊。

羊发现孩子们不再找农人讲狼的故事,村庄的孩子们也已经远走高飞了。过年的鞭炮声稀稀拉拉,一场寂寞的雪抚平了另一场寂寞的雪,一阵孤独的风安慰着另一阵孤独的风。村庄里只剩下了石头,祖屋,老树,枯藤,乌鸦,满面风霜的老人。老人们听说山外面有个世界,可以不用在泥土里播种,不用挥舞镰刀,就能收获果实,那里没有骄阳和烈风,没有泥浆和杂草,只有铁,只有混凝土,只有斑斓耀眼的霓虹。老人们不抱怨年轻人,他们知道村庄的土层太薄,养不旺疯长的欲念和拔节的物欲。

6

农人渐渐沉默下来了,沉默的农人在田间地头一坐就是一下午。蝴蝶飞过去,他不说话;麻雀飞过去,他不说话;云朵飘过了几拨,他还不说话。即使在村庄里,农人一天也难得碰到一位老人,也难得说上几句话。羊有时候想找个话题和农人聊聊,羊怕农人憋坏了,羊努力地想,却没有找到合适的话题,还怕说了不合适的话会刺痛农人,就作罢了。

农人和羊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孤独。

羊孤独的时候就在村庄里游荡。从这家的院落转悠到那家的院落,每个院落都空空如也,老屋扛不住沉重的时光,垮了下来,到处是残砖断瓦;一把镰和一把锄在破败的阳光下,无精打采地拖着农耕文明的影子;一只单耳陶罐在墙上啸叫,羊听到了它内心的悲凉,它不忍听下去,强忍着泪走了出来……

有时候羊多想让农人打开话匣子,对着那些农具唠叨个没完,但农人没有。农人烧火的时候默不作声,锄地的时候沉默不语,劈柴的时候表情木然,羊有几次甚至产生错觉,感觉农人已经过世了,而活着的,只不过是农人的影子。

羊的半个世界坍塌了。羊也沉默不语。

农人也想试图打破这样的沉默,他看一眼羊,羊似乎理解了他的用意,农人突然觉得没必要再说什么了,语言已成了多余的东西,就继续沉默下去。农人和羊现在都学会了用眼神交流。

农人和羊的世界里只剩下了沉默。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农人和羊会做出何种选择呢?

其实农人和羊都知道,他们别无选择。

消 失

大地上很多事物的消失都是一瞬间的事。

谁把门“咯吱”一声推开,你起身去关门,什么也没有,四周黑漆漆静悄悄的。可能是风,墙是石头墙,泥糊的墙面上裂着缝,风推门进来,哧溜钻进后面的墙缝里,逃得无影无踪了。

很多事物都是这样消失的。你昨天听到的那声虫鸣,你挑水碰到的那头耕牛……它们说消失就消失了,你想从脑海里找到它们留下的一丁点儿讯息,要费很大的劲儿。

这些消失的事物都还会回来。你坐在自家的门槛上等就是,等急了就抽袋烟,就活动活动筋骨。你要明白一些事物是很容易等来的,而有些事物要你用大半生的光阴去等。

我还清楚地记得一盏马灯的消失。

天一傍黑,外祖父就把马灯挂在西墙上,西墙下有他的床,床上一卷铺盖,马灯就挂在床头上方,这是内间。外间是两架石槽,两头牛共用一个大的,一匹骡子用一个小的。石槽正对着门,三头牲口屁股朝里头朝外,这样它们的咀嚼声每晚都能传到街上或很远的地方去。和马灯一起被点亮的还有墙缝里蛐蛐的鸣叫、风从东到西“呼啦”“呼啦”扫落叶的声音,还有窗户外老杨树上乌鸦的吵闹声、“吱嘎”的关门声,还有满天星斗,萤火虫一样缀在我梦的衣襟上。

我轻咳,发热,躺在床上昏睡了两天。外祖父摇醒我,指着屋顶:“看,葫芦,发光的葫芦。”我起身,呆呆地盯着葫芦看了好一阵子,不敢再继续看,刺眼。外祖父一拉手里的麻线,葫芦灭了,一屋子的东西瞬间埋进黑暗里。从此,那只亮葫芦天天挂在屋顶,散发着让人烦躁的光。那盏马灯没了踪影。我问外祖父,他说,还要它干啥?它去了该去的地方。从他的笑容里,我隐隐地感到马灯就在我身边不远的地方,虽然已不再发光,但它偷偷地看着我,看着三头牲口,看着屋里曾经被它照亮过的一切。

那只照耀我童年的马灯消失了。很长时间,我总感觉生活在黑暗里。我到处找,没有结果。追问外祖父,他只是笑笑。后来我慢慢适应了发光的葫芦,一拉绳,世界就黑了下来。

外祖父去世后没几年,他的牛棚坍塌了,院子也废弃了。十多年后再走进那个院落的时候,猛然发现堂屋的大梁上搁着一盏马灯,蒙着厚厚的灰尘,似乎还散发着柔软的光。这不是我曾经苦苦寻找的马灯吗?

刹那间,我觉得,马灯一直在和我玩一个躲猫猫的游戏。它藏得太严了,我找不到,找着找着就忘记了正在玩的游戏,找着找着就去干别的事儿了。而它躲在那里等着我,等着等着就睡着了,醒来已经过去了十几年。

这让我相信,那些大地上消失的事物都是在和我们玩一场躲猫猫的游戏。你用过的那把锨、一架断了腿闲置的木耧、“呼嗒”“呼嗒”掀起一阵风浪的风箱,你推过的那盘石磨,割破过你小腿的那把弯镰,被你的鞭子狠抽过的那头犟驴,飞溅着火星和叮当声的铁匠铺……或许你根本不用去找它们。它们等着你去找,左等等不来,右等等不来,感觉没意思,自然会大摇大摆地跑出来。

你就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吧,顶着一个鸟窝,那些大地上消失的事物会再次走回来,被你模糊着泪眼一一认领。

《装空调的男人(外一篇)》于兆文散文赏析 夏日的阳光火烧火燎的,让人感到窒息般的难受,汗水是浇灌这个季节万物生长的唯一的雨。

就在这个夏天,我们从原先的家里搬到了女儿学校的对面,开始了租房陪读的岁月。房子设施还算齐全,就是女儿的房间里没有空调,酷暑难熬。我和妻商定,决定从超市里买一台。要说现在的商家服务还真不错,一番联系后,空调送货上门,安装师傅也接踵而至。

我们租住的房子在六楼,安装师傅背着工具箱爬上来的时候,已是汗流浃背,大口地喘着粗气,手臂上卷着一条毛巾,不停地擦着汗水。这个师傅外观造型还挺像鲁智深,五大三粗,留着光头,黝黑的皮肤分明是经过日晒雨淋以后大自然馈赠的颜色。上身穿着空调厂家的广告衫,下身紧身牛仔裤,脚上一双攀登鞋,看样子敦实有精神,一看就知道这是个能吃苦的安装工。

一般安装师傅都是两人以上,可这次他怎么一个人?师傅看出我满腹狐疑的样子,笑着告诉我:“搭档今天家里有事,我把自己儿子带来了。”话音未落,一个身材瘦小、戴着眼镜的学生模样的男孩推门进来。可能是爬楼累了的缘故,满脸汗水,脸色惨白。

“快,坐下来歇会儿。”我真有点心疼他,忙招呼着孩子坐下。

“上初中,还是高中?”这孩子似乎有点发育不全,要说外表还真看不出孩子的年龄。

“刚考过,够本科线了!”师傅笑了起来,满脸的自豪。都高三毕业了,一点看不出来。师傅告诉我,孩子高考过后也没有什么事了,一个人呆家里闷得慌,就带着他来做下手。带他出来就是要让他懂得,供他上学的每一分钱都是老爸的辛苦钱、血汗钱!

看不出来,师傅还倒是挺懂教育子女的,也不算一个大老粗。

拆箱,验货,装铜管,挂上墙,室内安装工作完成后,接下来便开始准备室外作业。通过丈量,新买的空调钢管需要嫁接近两米,才能将外机安置于飘窗下的专用格栏里。于是他下楼一个人骑着摩托车回家取管子去了。

孩子独自坐在那里,文静得像个女孩,我便与他攀谈了起来。他说他爸爸不但会安装空调,还兼做水电工。他三年前从我们这县城的外国语学校,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重点高中,爸爸为他在市区那所学校门口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白天爸爸要忙给人安装空调、维修水电,都是晚上赶去陪他,还得将第二天的饭菜提前烧好,让他第二天吃的时候,用微波炉热一下。整整三年,爸爸每天早出晚归,来往于县城与市区之间,他也终于考上了本科,也算是告慰爸爸的一片苦心了。

“你妈妈呢?”当我问他这话的时候,他低下了头,半晌无语。

未及细问,他爸爸已气喘吁吁地爬上楼来,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铜管。稍事休息,室外作业开始。他首先将自己五花大绑,结实的绳索一头系在他腰上、一头拴在床腿上,我和他的儿子帮他拽着绳子,他麻利地从窗户钻了出去。尽管他体形笨实,但高空作业还真有点身轻如燕的感觉,大抵是熟能生巧的缘故吧。在焊接铜管的时候,他只有一只脚搭在外窗平台上,另一只脚不停地变换踩踏的位置,有时甚至有点悬空。看得我身上直冒冷汗,一个劲地提醒他注意安全,他也不停地回应我,让我放心。他将铜管一分为二,分别焊接到各自的管道接头处,他儿子按照他的吩咐,一件一件地递上钢管和相关气焊工具。外面阳光毫无遮拦地晒在他身上,他身背着乙炔气瓶,手拿着焊枪,仔细地焊接着每个接点,全身都湿透了,依旧有条不紊地忙着。

这份辛苦,孩子都一一看在眼里,一幕生动的感恩剧此时此刻就在这窗外和窗内互动上演。

“爸爸,累了,你就进来歇一下。”

“用不着。”师傅依旧挥汗如雨。

“爸爸喝水。”儿子又将带来的矿泉水递过去,师傅接过去仰起头喝了一大口,又继续埋头干了起来。

好不容易,铜管焊接成功,师傅从窗外又爬了进来。接下来,开始用绳子吊外机下去。他三下五去二,将外机捆扎结实,拎起来,顺着窗户向下降滑下去,直到稳当地放置于格栏平台上。然后,他自己再重新爬下去,猫着身子,弓缩在格栏里继续连接线路和铜管,旋紧螺丝,包扎胶带,一系列工序完成之后,才算大功告成。

爬上来后,师傅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接过儿子的矿泉水一饮而尽。空调调试成功后,他到卫生间痛痛快快地洗了一把脸,脱下湿透了的衣服,站在空调下爽快地吹着。

他收拾完工具,填写好保险卡。嫁接两米铜管,他就按一米五的价格收费,应该一百五十元。我给了他两百元,让他别找了,五十元算是小费。他竟婉言谢绝,硬是找给我五十元:“我吃的是辛苦饭,但从不收昧心钱,不该收的一分钱不多收,做人做事凭良心。”

这样正直的安装工,我还是头一次遇到,心底不由得肃然起敬。

夏天的脸就是易变。这时候,外面的天空竟阴了下来,很快便落下豆大的雨点来。

雨下大了,我让他们在家里歇会儿,等雨停了再走。他爽快地答应了。

我泡了两杯茶,递给他们父子,趁机和他攀谈起来。

“每天这么辛苦,感到累吗?”

“肯定累了,但是看到儿子学习用功,自己也就不觉得累了,觉得自己累得值!”他摸着儿子的脑袋,憨厚地笑着。

“听说三年陪读都是你一个人,他妈呢?”孩子刚才没有回答的问题,这时候,我又冒昧地问了出来。

“走了!”我的话似乎捅到了他的痛处,师傅顿时伤感起来。

“儿子十岁那年,他妈妈得了一场大病,把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最后落得个人财两空。临死的时候,他妈拉着我和儿子的手,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就这么走了。从那以后,我们父子相依为命,直到现在。”

“你才四十多岁,就没想再成个家吗?”

“他们母子感情很深,孩子想起妈妈就会流泪,不会接受其他女人的,我不能影响孩子的情绪。再加上自己收入不高,谁又愿意嫁给我这样干苦力的?等孩子上了大学以后再说吧。”

雨还在下着,也没有个停歇的意思,师傅决意趁雨走。他又背起工具箱,咚咚咚地走了。他们父子一步一步下楼的声音就像踩在我心头似的。我站在楼上后窗,目送他们冒雨远去,只见风雨飘摇中,儿子伏在父亲的背上。相依为命的父子俩,给人一份幸福和暖意的同时,又给人无限的伤情和悲凉。

“我这样拼死拼活地干活,其实就是为了孩子妈妈临终那无言的嘱托,她什么都没说,但我懂,我知道她是希望我好好把孩子拉扯成人啊……”临行前,师傅说出的话字字含泪。

现在像这样重情重义的男人确实不多见了,他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凡人,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豪情,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生活,日复一日地爬上爬下,做着天下最苦最累而且还有几分危险的苦力活。但他的心底有爱,依然保留着一份对于结发真爱的忠贞,一份为儿为女的责任,而且牺牲再多、付出再多,他都无怨无悔。

就在这样寻常的夏日里,一个如此平常的人,给我们送来了一场清凉雨,滋润着曾经干枯的灵魂。

车库里的老人

陈老奶死了,死在车库里。

陈老奶的儿子和二哥家住在一个单元楼。我先前并不认识陈老奶,因为母亲住在二哥家,我去看望的时候,经常看到母亲和她坐在楼下车库门前聊天。

母亲已经八十多岁了。陈老奶才七十多岁,看起来比母亲大许多。一个干瘦的老人,坐在那像一截掉了枝叶的枯树,那张晒得干黑的枯树皮似的脸,分明刻满了栉风沐雨后苦难的道道年轮。蓬乱的白发下,眯缝着的双眼深陷在眼窝,眨巴着,才知她在那瞅着你。

陈老奶住在车库里,儿子一家住楼上。我看过那车库,七八个平方,里面铺着一张小床,估摸陈老奶睡上去,脚都可能超过床的长度。两床绽出棉絮的老被,似乎很久没有洗过了。一张小方桌,两三张小板凳,碗筷之类吃饭的家什在桌上散乱地放着。角落里堆着一些旧衣包袱,还有一些杂物。这小小的、阴暗潮湿的车库就是老人最后的归宿。

陈老奶四十岁的时候,老伴就去世了,留下一儿三女四个孩子。老人家把孩子一个个拉扯大了,她已是油尽灯枯。她一直和儿子儿媳住在一起,恰逢老房子拆迁, *** 给了两套安置房,儿子卖了一套,留一套自己住着。这小区里,住车库的老人,远不止陈老奶一个。许多人家搬进了新居,住上了高楼,四世同堂也好,祖孙三代也罢,宽敞明亮的楼房里,独独住不下这些风烛残年的老人。有些老人自觉,不愿意和儿女们住在一起,主动要求住车库;可有些老人想和儿女共享天伦之乐,明明楼上有余地,儿女却也让老人住车库。老人们付出了一生的心血,辛辛苦苦将儿女抚养成人,晚年换来的就是在一方车库里安身立命。

陈老奶外表看起来似乎弱不禁风,可说话声音挺大,性格也开朗,对事情也看得开。她说自拆迁搬来后,从没有上楼吃过一顿饭,平日里一日三餐基本上都是儿子或者孙子端下来,儿媳难得来车库一回。她也是个知足的人,给什么吃什么,有时候因为出去溜达回来晚了,饭菜也凉了,她就倒一点开水,搅拌着将就吃下去。

女儿们偶尔来看看她,可个个是“ *** 上长钉子”的人,站不住坐不住,没说几句就匆匆走了。老人常常看着女儿们的背影抹泪。她就想找个人陪她说说话、聊聊天,恰巧母亲住到了二哥家,她们两人得以相识,就成了无话不谈的伴儿。母亲非常同情陈老奶,看她吃得不好,就常常从二哥家端些鱼肉给她吃。因为陈老奶在小区里住久了,就成了母亲的向导,两人一趟来一趟去,一同散步,一同听戏,处得像老姐妹似的。

就在母亲回老家的档儿,陈老奶病了。冬日的那个中午,尽管外头有太阳晒着,可天气还是格外的冷,她竟在车库里洗澡!车库里没有取暖器,她就坐在盆里,用水瓶打来热水冲洗身子,一下子感冒了。起先是一个劲地咳嗽,她儿子就拿来了几颗药片给她吃,可效果不大,就是高烧不退。一个星期后,母亲回来,打电话给陈老奶的女儿,让她们赶紧带老人去医院。因为病情危急,最后转到市医院,诊断为急性肺炎,肺部感染相当严重,必须住院治疗。不到半月,老人回来了。母亲抓着她的手,两个人老泪纵横,哭得像生离死别似的。

经历了这番折腾,陈老奶身体大不如前,神情恍惚,目光呆滞了许多。也许上了年纪的人真的不能得病,得了病就会元气大伤。不成想,时间不长,陈老奶又倒下了,好几天心口难受,不吃不喝,还感到呼吸困难。儿女们研究决定,不送医院了,说是省得花钱折腾了,就喊来小区门诊医生来挂挂水算了。半月后的一天夜里,有人说陈老奶死了,说是一口痰没有上来,咽了气。

小区里的人都说,陈老奶是被她的这帮不孝儿女“折腾”得咽了气,如果早送到医院,应该不会这么快就死的。出殡的那天,儿女们死去活来地喊着妈妈,那种悲痛欲绝的样子,让人感到失真地痛。

人都没了,哭得再伤心,都已为时晚也。现在有些儿女,父母魂归西去的时候,葬礼办得一个比一个隆重,挽联上极尽颂扬溢美之词,可谓不惜代价也要让父母走得体体面面、风风光光。可父母都走了,他们谁还能看到如此风光的场面?谁还能享受到这份久违的孝心?父母在世的时候,儿女们的爱在哪里?父母想你们的时候,没人陪他们看他们;父母生病的时候,没人顾他们问他们。一年中,你有几次回家看过父母,有几次陪过老人同桌吃饭?一生中,你有几次为父母剪过指甲,有几次带父母理过头发,有几次带父母进过澡堂?

《别让老人孤独》那首歌唱的好:“……操劳一辈子吃了多少苦/风风雨雨都是为咱儿女/别叫老人伤心/别让老人孤独/寂寞本来就不是他们的归宿……”天下父母,为儿为女奔波操劳了一生,就想落得个老有所养老有所依,可现实状况呢?数一数,如今有多少老人还住在车库里“安享晚年”,有多少老人还住在棚屋里“颐养天年”?车库里照不进阳光,棚屋里挡不住风霜,有生之年,儿女的关爱才是父母心头的阳光,儿女的孝道才是抵御寒流的热量。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作为儿女,我们要学会换位思考、反求诸己,当我们老的时候,我们的孩子也刻薄待我,吾辈又情何以堪?永远记住:人伦之情,孝义为先,善孝者,才会善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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