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容尔《老船(外一篇)》散文鉴赏黄昏时分,我看到了它。它像一尾搁浅在沙滩上的鱼,丧失了吞吐海浪、回归大海的能力。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浸透它枯竭的身体,使它发散出一种类似包浆的柔和的光泽。但这只是我的错觉。包浆是一种用来礼赞时间的有生命的温润的旧味,而它摸上去粗糙干涩,失去了油润的生机和活力。
海滩用淡黄色的手掌托起了它。莹白的贝壳在它的身旁闪闪发亮。它上了年纪,肢体残缺不全,曾呼风唤雨、威风凛凛的桅杆从中间折断,白帆不知所终,像一段没有结尾的故事。原本涂着绿色油漆的侧板,看起来斑驳陆离,颜色混杂难辨,像一堵被风吹日晒有些年头的旧墙。它活成几块朽木的组合体。离开海水的浸润,它的光芒消隐,孤独地静止在时间里。
还有属于它的时间么?它来自哪里?面对着它,我充满困惑和迷茫,不知该怎样给它命名——一条来历不明的船,一条年久失修的船,抑或一条废弃的没用的船?如同一位没有身份证明的可疑老者,已迈不动前行的步子了。在这远离渔村的城市海岸线上,它的出现,显得突兀、奇怪和多余,没人说得清它的来龙去脉。
即使衰老,即使残缺,这位昔日征战海上的王者,仍然是骄傲的。它的龙骨还在,它的脊梁就还在,它的魂魄就还在。它尖尖的头颅依然翘起,面向大海,目光深情,追逐着浪花朵朵、潮起潮落。船恋海,宛如蝶恋花。这是它的命。
几只海鸥飞来,扇动着翅翼在它的头顶上盘旋,审视,继而栖落在它破旧的船头上,梳理着雪白的羽毛,发出“欧欧”的欢唱声。它们不嫌弃它,相反,它们有一见如故的惊喜。它们从它的身上,嗅出了残留的海水气息。这种熟稔的饱含盐分的气息,咸腥而甜蜜,已深入它们的血脉中,让它们轻易地分辨出共同的属性,并相互吸引。它们依偎在一起,肌肤相亲,窃窃私语,倾听彼此相悦的心跳。
船向水而生,它本就是为水而生的,一如鱼儿离不水、花儿离不开阳。诺亚方舟的传说,便是人类遵照神谕,运用自己的智慧造船,并借助船载、征服洪水、逃脱浩劫的成功典范,由此开启繁衍新生的创世纪进程。船,是人与水的对白,是人与水的重要沟通方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对纠缠不休的欢喜冤家,相爱相杀——恩爱或者反目,和解或者对抗,演绎种种恩怨情仇,世代沿袭,从未停歇。
与江南水乡纤巧雅致的乌篷船不同,北方的渔船,天生带有一种彪悍的凛然之气,恰似北方顶天立地的汉子。它深知,它的心上人是承载它的大海,是天地间气象万千的汤汤大水。它必须具备配得上这万千气象的霸王气质:直挂云帆济沧海——一条经过手艺人精心打造的渔船,只有驰骋在海中,感受大海耳鬓厮磨的柔情与力量,穿越浮沉,经受住一次次风吹浪打的考验,在波澜壮阔的征程中,完成庄重的成年典礼,拥有勇士的意志和品质,才算成材。
许多个黄昏,我走近它,这枚弯弯的弦月似的老船。海风围着它吹起舒缓的口哨,浪花打开纷飞的翅膀,岛屿浮起巨鲸般的脊背。大海曾被它反复地耕耘,这块巨大的比天空更蓝的蔚蓝色田野,浮动着诱人的芳香,而它是一只勤劳的犁铧。《渔舟唱晚》的旋律,在它的耳畔温柔地吹过。或许它想起了从前傍晚归航时的盛大壮美:成群结队的渔船结伴而行,海面上渔歌和号子粗犷嘹亮,粼粼的波光被劈成千万个潔白的箭镞,海鸟追随在船头船尾,引领着回家的方向。渔夫们全身披着晚霞烧红的光晕,黝黑的面庞上流动着丰收的光彩。舱内鱼虾蹦跳,海鲜肥美。岸上欢声喧动,人影幢幢,站着焦灼等待晚归的商贩和渔村的女人与孩子们……
一个个白昼和黑夜里,天上的太阳、云朵、月亮和星光轮流关照着它。它像老牛一样静静地卧在沙滩上,反刍着那些与惊涛骇浪相亲相斗的日子。明白一阵,糊涂一阵。有时它会想起它的主人姓甚名谁,有时又忘记。——也许它的主人,身材魁梧,胡子拉碴,头发蓬乱,双手皴裂的波浪状的褶皱里,收藏着海上生活的五味俱全。他捕渔为生,熟谙海性,经常三更半夜出海,蜗居在船上巴掌大的空间里。他喝高度呛人的老白干,抵御海上的寂寥、潮湿和风寒。他熟练地掌握斩网、砍桅、斩锚等应急求生技能,靠海生息。现在,它老了,他也老了,饱受风湿病折磨的他,再也顾不上心爱的它了;有时它还会想起它尚是一棵树时的模样,枝繁叶茂,躯干坚硬挺拔,有时又记不清自己的原名和长相。年月不停地生长壮大,而它停滞在模糊的过去里,离鲜活很远,离未来遥不可及。它被抛弃在岁月的边缘。
我猜测,这条犹如一截落地之虹的老船,它的前身曾是深山里的杉树,依清风明月,傍山泉奇石,听鸟语虫鸣,原本过得逍遥自在。但这种平静安宁,却因人类的入侵砍伐而被剥夺。等它从疼痛中醒来时,却发现自己已变成了一条陌生的船。是它,也不是它,面目全非。当然,这条船,也可能是多种树木的结合体。《天工开物》有云:“凡木色桅用端直杉木,长不足则接,其表铁箍逐寸包围……梁与枋樯用楠木、槠木、樟木、榆木、槐木(樟木春夏伐者,久则粉蛀)栈板不拘何木。舵杆用榆木、榔木、槠木。关门棒用桐木、榔木。橹用杉木、桧木、楸木。”——大约有不同名字的木材,分别做了它身体的五脏六腑。它混血而生,采众木之精气,集天地之灵气。甘心,也不甘心。欢喜,也不欢喜。一棵树最后变成什么,怎么变,它并不能做出自己的选择。
有一天,当我再次走向那片海滩时,却蓦然发现,老船已消失不见了,跟它起初的出现一样,让我惊诧。我试着打探它的消息,但没人像我在意它,一条碍眼的旧船。仿佛一滴水珠悄然地融入大海,激不起丝毫涟漪,四处无迹可寻。
如同命运刻意设下的一个局,无法破解,令人怅然。
长夜漫漫,我做过一个与老船有关的梦:在落日熄灭光辉、跌落山尖的瞬间,它一跃而起,跳入海中,缓缓地沉入海底,化作一颗蓝宝石形状的心脏,跳动不息。海水在它的周边流淌,鱼群在它的身边滑翔,它被簇拥其中,一闪一闪,发出星子一样幽蓝的微光。
我相信,这是老船给我的一种暗示,它终究魂归海上了。就像它从不曾被伤害过,就像生命最初的纯净美好。
清 秋
九月,清和,明净。秋林尚好,秋水仍盛。天地有清平意。
“宿雨朝来歇,空山秋气清。”一夜风骤雨疏后,秋便紧贴着青碧的桐叶,清亮亮地来了。空气像披上了清凉的纱衣,褪却了浮躁的暑热,人心顿时清宁沉敛下来。云游多日的精气神,终于寻到了回家的路,重新聚集在凡胎肉身,可劲地舒坦和熨贴着。
秋步入这一段落时,不冷不热,不温不火,最惹人怜惜。恰似一个温婉的女子,乌云般高耸的右鬓边,别着一枝娇红的秋海棠。
仍是盛开的时节,浅秋在枝头上婆娑弄姿。玫紫的木槿,金黄的菊花,桔红的倒金钟,五色的四季梅,一重重,一叠叠,挤满了园圃;红彤彤的凌霄花,黄澄澄的丝瓜花,一簇簇,一蓬蓬,缠满了廊架和木栅栏。我踩着一地馥郁的花影,行走在清秋的花气里。
神清气爽,风烟俱净。这是清秋的气场。是秋胜于其它季节的厉害手段。
清秋,是一杯刚刚氧化了的红酒,滤去了春的酸、夏的涩,正有甘醇的好味。那滑舌而入的温煦阳光、清甜月色,让人顿生微醺的情思;清秋,也是一道上好的普洱茶,经过春夏的发酵沉积后,有了清香悠然的韵味。浅尝一口,便有清心润肺的功效。
我在清秋的扉页上,写下我的名字,盖一枚艳若红唇的印章,我得占住它。它是我的,如斯淡泊闲适的时光,我怎舍得罢手?我得把它捧在手心里,好生地支配和享用。
我家可算得观景台,被阳光月光下的大地托起。南可观山,北可望水。七分眉黛秋山远,九分双瞳剪水近。依山稍远,傍海极近。一片绿浪涌动的防护林和几户红瓦粉墙的人家,点缀其间,将我与海相连,颇有古意。山水疏散,凉风习习,让人恍若步入元初,走进赵孟頫秀逸的《鹊华秋色图》中,不禁心生清凉、润泽、旷达之感。甚是受用。
若想尽兴,须去海边看落日。一向以為,夕阳与清秋,有着最相似的静美气质。于是,穿一双绣着缠枝莲的缎花鞋,搭一袭月白的镂空披肩,一个人开车去栈桥。栈桥如垂虹,铺垫在海上。人行其上,步履轻盈,只觉天人合一,似染几分仙气在身。时近黄昏,绛红的秋阳,又大又圆,垂挂在西山尖上,一会儿,便已沉落海底。海面上荡漾着清粼粼的波光。海天共色,不分彼此,彻头彻尾的一蓝到底;追逐嬉戏的海浪,犹如一层比一层高的梯田,开着朵朵蓝莲花,没边没沿,闪烁着纯净晶莹的光泽;雪色的蓬松云朵,恣意地绽放在头顶上,千姿百态,如花似玉,清白无瑕;天色向晚,秋虫喧哗,吹拉弹唱。一支支抒情小夜曲,在高处和低处婉转地流荡;薄薄的秋风,徐徐地吹拂着,像小猫的舌头,舔过身心。所有的生命,都变得干净、水润和舒展起来。
有两只灰褐的雀儿,入秋后在我的露台做了窝。每日清晨,它们披着万道霞光,从容地站在我的窗沿上,引颈高歌。啾啾唧唧的鸣叫声,如佛鼓的清音,警醒沉睡的我,抖擞精神去应对,不辜负新的一天。想来这对小情侣,必是贪着秋凉,好似我和他一样,在屋檐下过着自己安稳的小日子吧。
“风定小轩无落叶,青虫相对吐秋丝。”清秋,是气定神闲的。山里的果子,几乎都羞红了脸蛋。脆生生地咬一口苹果、大枣和柿子,那个香甜劲呀,直沁心脾。所以苏轼说,“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是啊,有什么景色,能比丰收更动人呢?如同莫奈油画里那些金色的草垛,无一例外,皆在尽情地袒露着收获的喜悦,那么饱满,那么明亮。
每个秋天如我,长了一岁,是新的,也是旧的。秋再往前,走得多些,是李璟的惆怅:“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再走得深些,就是张炎有愁难诉的悲凉:“只有一枝梧叶,不知多少秋声”。但不管走到哪步,深一脚浅一脚,到了刘禹锡那儿,都是“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的欢欣。繁盛固然美,萎谢未必不美,甚至更美。各有各的气象。季节仿佛人生,有一言难尽的况味。
那么,便趁这火候正好的清秋,卧在午后的躺椅里,与时间把盏言欢吧。把自己开成一朵鹅黄的桂花,清贞更造清芬境。
此时,我只需耽溺于恬淡秋光,陷落于二十年前的春闺梦中:那开遍十里山坡的野菊花啊,浩浩荡荡,灿若云霞。那个凝望着我的戴眼镜的白皙青年,牵着我的手,在我的黑发间插满了花朵。我在白色黄色紫色的花丛中,嗅着浓郁的山菊香,追着飞舞的小花蝶,打着滚儿,撒着欢儿……那时,愚钝的我,尚不知,被鲜美娇嫩的青春汁液喂养的我,在光阴的掌心里,是一朵多么鲜艳多么曼妙的花儿。
每个人生,都只有一条向前的路,路过即是挥手告别。这条路,是由这样的瞬间铺成的:过去不曾有,现在正好有,以后再也不会有。每个瞬间都是唯一的,不会有相同的第二次。人生是由所有转瞬即逝的发生构成的,譬如年华。觉得怅然若失么?其实,失去未必不好。有失有得,推陈出新。新里总有新希望。
季节兜兜转转,许多旧去的美好,被时间的大浪淘过后,一些如浮沙漂流不见,而又有一些如金子般沉淀静默。一路上,不慌不忙地前行,还会有新的美好滋生,蔓延。在岁月深处,总有一处生命的绿洲,草长莺飞,花红柳绿,生机勃勃地滋养着心田。
有友多年不见,每到秋声鹊起的九月,总会记得互发一条短信:秋安。淡淡的问候,带着薄荷糖的清甜,轻轻盈盈,幽香满怀。
清秋,如此清净地笼罩着我,陪伴着我,予我温情——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只系于眼前一念取舍之间。
九月,我也成了如清秋一样温婉的女子,浅浅地笑着。
《归去来兮(外一篇)》胡容尔散文赏析 北方仲春时节,抵达广州。然后与它握手,道别。
我没理由将其据为己有。尽管这里曾是我童年的旧地。
从广东到广西到云南,风声霍霍。身形如鸟,飞掠华南和西南。
异乡宛若一辆满载珠宝的航船,荡漾在我的目光中央:桂林山水,燕子溶洞,苍山洱海,茶马古道,木府风云……它们身披一页页古老而新鲜的墨香,从书册中透射出丝丝缕缕的光芒,花瓣一样滑落在我的视野中。
这些陌生的风情,滋养着我,也腐蚀着我。一路走着,一路病着。痛苦是从皮肤开始的,起初生出奇怪的块状红斑,疼痒难耐。随之肠胃,受苦受难,是搜肠刮肚的苦楚。以至到丽江时,枯藤似的坐在木府雕梁画栋的长廊上,几乎没有力气动了。人虚弱不堪,就像富丽堂皇的土司庭院里长出的一块失了生机的苔藓——我不知,是否只能用“水土不服”来释疑。病菌,疲劳和孤独,塞进了我的躯壳。
想起多年前看到的一则爱情故事,大意是:一位战功显赫的西北王,微服出游西湖时,遇到一个花样女子。水乡柔波里做成的江南女子,美艳得不可方物。王被迷住,深深地爱上她,向其求婚。美人自古爱英雄啊,于是花好月圆,龙凤呈祥。情事进展至此是皆大欢喜的。但还有后来。后来,成为王妃的江南女子,随王定居西北。大漠孤烟是天天笔直呀,长河落日也圆得完美无缺。但没过多久,王妃却日渐消瘦憔悴,寝食不安。王痛心疾首,遍寻名医,可几无收效。他的爱妃终不治而亡。临死前,她对王惨然一笑道,我的王,其实我的病很容易医好,只要让我回归故土,无药便可自愈。但我不说出口,因为我舍不得离开你!请将我面朝故乡安葬吧。
这是一曲英雄与美人的情爱悲歌,也是一曲人与故土的忠实赞歌。此去经年,纵有良辰美景,纵有心上人朝朝暮暮,都抵不过我对故土拳拳的忠诚啊!人与故土的深情,便是一把无法破译的密钥。那些根深蒂固的思念、饮食、风俗、习惯,已长成盘根错节的大树,无法从我们的血脉中剔除。一节一节,枝枝叶叶,支撑起我们的命运。
故乡幽蓝的海水,那么的清清亮亮,那么的干干净净,映照着母亲若隐若现的面庞,铺满了我整晚的梦境。醒来,潮声犹在耳畔。
当我听到远海的呼唤的时候,我知道,那是一首喊我回家的歌谣,无比温柔,无比安宁。
此时,夜深似海。故乡犹如一轮又大又白的月亮,从我的胸腔升起,挂在了柳梢头。它在风中摇晃,一闪一闪,散发着成熟果实的浓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魅惑和甜蜜。
当初,踩着故乡的肩膀,我向往着异乡,仓促地逃离故土。但不过月余,我还得逃出远方,躲回故土。
从这儿到那儿,从异地到异地,我把自己的影子撒了一路。但只是影子,虚幻的影子,肉体的傀儡。
异乡与我,不过是单薄的露水之缘。它们途经我的人生,短暂地交汇,随即擦身而过。各安其命。如此而已。
故乡的口袋里,装着我的祖先,我的亲人,我的房屋,我的命根。
双手捧着我的悲欢,不如归去。
归去来兮。
同 学
周身罩在安静之中。或许,简单地定义为安静,并不准确。其中,还夹杂着独在异乡的孤寂。
这样脆弱的安静,薄如蝉翼,让我隐隐不安。
窗外,绿草茵茵。九里香毫不胆怯地探进一枝翠绿来,香气钻心。窗里,我在读席慕蓉的《青春》。末尾一句,“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
嘹亮的电话 *** ,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吓我一跳。
里面是一个生疏的女声。
你找谁?我问。
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熊样。她操着典型的胶东口音。
愣了片刻,瞬间震惊——原来是青,我失散多年的老同学,我曾密不可分的小伙伴,我曾以为最不能放手的亲人。
但其实,当年稚嫩的我们,能做主的东西真的有限。当初亲近的两坨泥,终究被一双手撒入人海,各自漂泊。尘归尘,土归土。就这样走失在时光里。
很久很久,有二十多年了。
现在,友情和亲情,突然复活了,在我们身上。多么神奇,以至我有些恍惚。
我们高中班的同学开了一个微信群。大家记得当年的我,但找不到现今的我。几番辗转,终于打听到我的讯息。她立即拨来了电话。
记忆仿佛一支箭,霎时射出。我的散发着青苹果香味的学生时代啊,等着我去认领。
入群后,大家呼啦啦地围过来。热情如火如荼。那双操纵着我们命运的手,又把我们如棋子一般掷回了原地,还给了彼此。她和他的旧貌新颜,在眼前不停地重叠、分开、闪现。岁月就是个巫师,让一个人有了两张面孔,就像交替放映着的新老电影里的魔幻镜头。
当年的男生女生,正是害羞的年纪,恰似青绿的枝头刚刚舒展开的叶片,嫩得一掐一泡汁,怕见风见光。彼此说话很少,或不说话。现在却热火朝天地聊着叫着,话轻话重,无人计较。都老皮老脸了,耐得住风吹草动。像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
梅发了一张图片,一群小人手拉着手,在快乐地旋转舞动。画外字写着:我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一家人,这个概念,真好。
犹如飞鸟归林。当初飞走的小鸟们,现今羽翼丰满后,又从四面八方扑棱棱地飞回来,认祖归宗。
有人上传了我们当年的毕业照。坦白说,我的那一张,在经年的奔波中,早已不知所踪。
我的目光穿梭在暗黄的老照片里。仿佛水底的鱼儿,拼尽全力游荡在水草里,觅食。希冀寻到自己青春蓬勃的容颜,来给匮乏昏黄的中年充饥。但找来找去,半天不遇。是我把旧时的自己弄丢了?还是我对曾经的年轻的自己感到巨大的陌生?最后,终于,在一枚豆粒大的影子中,视线落定。
那粒影子,可能是我,应该是我,我想。
那粒模糊的影子,几乎失去了所有清晰可辨的细节和脉络。口鼻眼挤在一起,头发像墨汁仓促滴落的黑点。如同一团没发开的白面,生硬硌手。
这个春天,万物生长。包括我们,也在生长,生长着皱纹和白发,奔着衰老的方向。人渐老,心渐沉。开始怀想,开始怀旧了。
这两日,没干别的,尽忙着认亲了。手机吱吱乱叫,微信群持续保持着高度狂欢的状态。大家兴奋得像蚂蚁,无惧地爬在热锅上。酸痛继而麻木的手指,不足以降低沸腾的温度。同学们一窝一窝地交谈。话题无非职业收入,孩子配偶。让人免不了心中一叹:唉,吸收着同样营养的同一棵树上抛出去的果子,蒲公英一样被风带走,后来的际遇却大不相同。
人生远比戏剧离奇,有时出其不意。生命的幕布一旦拉开,吹拉弹唱都是自己的事儿。没人帮得了你太多——有的登上了高枝歌唱,有的在低处徘徊;有的在大都市里风光旖旎,有的在山野里默默无闻;有的是耀眼的金领白领,有的在黄土里暗淡地刨食。人,还是同窗时的那个人。命,却不再是同窗时的那个命。
光阴的雕刀,会慷慨地成就非凡的艺术品,也会吝啬地随手刻出拙劣的败笔。
让人揪心和疼痛的是,有几个同学竟然消弭了,生命轰然倒塌。好像烈日炙烤下干枯的水滴。无一例外,全是男生。女生们却个个完好无损,大半风韵犹胜从前。那时的女孩子,是紧紧包裹着青色外壳的核桃。年月帮她们卸下了青涩的外衣,露出了里面淳香的果仁。似乎寒风袭来避开她们绕道而行了。不,或许是男人们排成队站在前面,替她们挡住了。因而,他们承受的压力更大,如夸父一样壮志未酬,干渴地跌在了路上,再也没能站起。
我记得,当初的学习尖子辉,鹤立鸡群,稳如磐石,跃进了上海的名校。不料,婚后没几年,患上皮肤癌,撇下了两岁的幼子。死不瞑目啊!
坤是一个腼腆的大男孩。跟女生说话便会脸红。考入警校的他,后成了出类拔萃的刑警。却因妻子外遇,离婚后得了抑郁症,多年前已自杀身亡。他屡破大案,却解不开自己打了死结的情局。多么的不合逻辑!
还有义,一个优秀的电视人。因突发心梗,三年前倒在了节目录制现场。我承认,义是第一个给我写情书的男生。他心灵手巧,折叠的情书像飞鸽,有淡淡的茉莉清香,具备美丽的艺术质感。在我生病时,他悄悄地帮我打来饭菜。但我开窍晚。我们美好的友谊,纯洁如雪。甚至连手都没碰过一下。仅此而已。
也有正在生重病的东,据说性命岌岌可危。他趿身在一个大型铁路集团的领导层里。我们曾是邻座。我至今能想起他天真绚烂的笑容,以及他时常偷看我的眼神。当我转头迎向他时,他却慌忙低下了头。有一天,他忽然调到了离我很远的后面。直到毕业留言时,他才在本子上揭开了秘密。天呐,他一直暗恋着我,以至上课常常走神。他的父亲,是我们的历史老师。发现苗头后,马上出手,狠狠地掐灭了他心中熊熊燃烧的小火苗。而我生性愚钝,此前一无所知。
得知东的电话后,犹豫了一下,还是试着拨了过去。是她的妻接了电话。我开门见山,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并向她询问东的病情。她措辞委婉,只说暂时稳定了。又说,东不方便接电话,她会转告他的——但我知道,她必不会转告他。一个局外人,如何能洞悉局里人那段碧玉般珍贵年华里稀有的纯真情怀呢?可是,也不会失望。人生这出戏里,该扮演的身份角色,早已排定了场次。该来的来,该走的走。都是天意。
红尘滚滚,浮生如此。一个小小的同学圈子,就是一幅鲜活的浮世绘。人生百态,在此纷呈,众相迥异:活着,笑着,哭着,病着,去了——生死尽情。如此的斑驳陆离。那么的合理,或不合理。
也许,人必与某些经历保持着足够的距离,才能咂摸出它的滋味和可贵。每段经历都是唯一的,是不可替代和复制的。人不可能踏入相同的风景。就算故地重游,它在,你也在,但那时的心境却不在了。我对期待中的同学聚会,怀有隐约的担忧。
如今,我在异乡、在这座丰美的南方城市,想着我的青春,想着立在我的青春里的你们,想着我们依附着一同成长的往事。
阳光倾盆而下,风声时有时无。我们惶然地站在中年的渡口。天地苍茫,水色烟青。这群背负辎重、摇摇晃晃前行的人,再也搭不上回程的船。
但好在,情谊,可以倒流,可以重生。足以暖心。
《汉魏六朝散文·郦道元·江水·三峡》原文鉴赏 《汉魏六朝散文·郦道元·江水·三峡》原文鉴赏
江水又东,经广溪峡1,斯乃三峡之首也。峡中有瞿,黄龛二滩,其峡盖自昔禹凿以通江,郭景纯所谓“巴东之峡,夏后疏凿”者也2。
江水又东,经巫峡,杜宇所凿以通江水也3。江水历峡,东经新崩滩,其间道尾百六十里,谓之巫峡,盖因山为名也4。
自三峡七百里中5,两岸连山,略无阙处6。重岩叠嶂7,隐天蔽日, 自非亭午夜分8,不见曦月9。
至于夏水襄陵10,沿泝阻绝11。或王命急宣12,有时朝发白帝13,暮到江陵14,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15,不以疾也16。
春冬之时,则素湍绿潭17,回清倒影18,绝瓛多生怪柏19,悬泉瀑布,飞漱其间20,清荣峻茂, 良多趣味21。
每到晴初霜旦22,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23,空谷传响,哀转久绝24,故渔者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江水又东,迳狼尾滩而历人滩。袁山松25曰:“二滩相去二里。人滩水至峻峭26,南岸有青石,夏没冬出。其石嶔崟27,数十步中悉作人面形,或大或小,其分明者须发皆具,因名曰:‘人滩”也。”
江水又东,迳黄牛山下,有滩名曰黄牛滩。南岸重岭叠起,最外高崖间有石,色如人负刀牵牛,人黑牛黄,成就分明28。既人迹所绝,莫得究焉。此岩既高,加以江湍纡回20,虽途迳信宿30,犹望见此物。故行都谣曰:“朝发黄牛,暮宿黄牛,三朝三暮,黄牛如故。”言水路纡深,回望如一矣。
江水又东,迳西陵峡。《宜都记》曰31:“自黄牛滩东入西陵界至陕口百许里,山水纡曲,而两岸高山重障,非日中夜半,不见日月。绝壁或千许丈,其石彩色形容,多所象类32。林木高茂,略尽冬春33。猿鸣至清,山谷传响,泛泛不绝34。所谓三峡,此其一也。山松言:“常闻峡中水疾,书记及口传悉以临惧相戒35,曾无称有山水之美也。及余来践跻此境36,既至欣然,始信耳闻之不如亲见矣。其叠崿秀峰37,奇构异彩,固难以辞叙38。林木萧森39,离离藯藯40,乃在霞气之表。仰嘱俯映,弥习弥佳41,流连信宿,不觉忘返。目所履历,未尝有也。既自欣得此奇观,山水有灵,亦当警知己于千古矣42。
【注释】 1广溪峡:即今瞿塘峡,在今四川奉节东。2郭景纯:即郭璞,字景纯,东晋人,长于辞赋,注《山海经》。后:君主。夏后:夏禹。3杜宇:古代传说中蜀国的一个帝王。4巫峡盖因山为名:巫峡以巫山而名。巫峡以巫山而名。巫峡巫山均在今四川巫山县东。5自:有“在”的意思。七百里:为古制,现今计算约二百里。6两岸连山,略无阙处:两岸都是连接的山,一点没有中断的地方。7嶂:像屏障似的高山。8停午:中午。夜分:半夜。9曦:日光。曦月:日月。10襄:上。陵;大的土山。这句说,夏天水涨,大水凌驾于高山之上。语本《尚书·尧典》:“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11沿:顺流而下。泝:逆流而上。12或:有时。王命:王朝的告示。宣:宣布,传达。13白帝:城名。在今四川省奉节县。14江陵:今湖北省江陵县。15奔:奔星,流星。《尔雅·释天》注:“流星大而疾曰奔”。又,奔:指奔驰的快马。御风:驾风。16以:据赵一清《水经注列谈》“以”当作“似”。17素湍:白色的急流。18回清:回旋的清波。回清倒影:清光物影倒映其中。19绝:高峻的山峰。20漱:喷射的意思。21良:甚。水清,树荣,山高,草茂。22霜旦:下霜的早晨。23属引凄异:连续不断,音调凄凉怪异。24哀转久绝:悲哀宛转,很久才消失。25袁山松:东晋时人,博学能文。官吴郡太守,曾著《后汉书》百篇。《四库水经注集释订讹》作袁崧。26峻峭:急速。27嶔崟:高峻。28成就:指人和牛的开头形状,色彩。29江湍:长江的急流。30信宿:犹两晚。再宿曰“信”。31《宜都记》:晋袁山松有《宜都山川记》,此《宜都记》或系指此。32其石两句:这两句意思说,林木高大茂盛,一年四季都是如此。33略尽:历尽。34泠泠:这里形容猿声充塞山谷,绵延不尽绝。35书记:书本记载。临惧,言登临此境者心怀恐惧。36跻:登。37崿:山崖。38难以辞叙:很难用言语来叙说。39萧森:树木高长竦立之状。40离离藯藯:繁荣茂盛之状。41弥:愈。习:亲近熟悉。42亦当句:言千古以来山水之神乃逢此探幽索胜之人,亦当惊以为知己。
【今译】 江水又向东流,经过广溪峡,这地方是三峡的开头。峡中有瞿塘,黄龛两个滩涂。这个峡就是过去大禹开凿以便沟通长江,也就是郭景纯所说的“巴东的峡,为夏禹所疏凿”的那个。
江水又向东流,经过巫峡,这便是杜字开凿以便沟通江水的那一条峡。江水穿过峡谷,向东经过新崩滩,这一段首尾长一百六十里,之所以称之为巫峡,是因山得名的。
在整个三峡的七百里中,两岸山山相联,没有一点空缺的地方。层层的岩石,重叠如屏的山峰,遮天盖日。如果不是正午或者半夜时分,是不能看见太阳和月亮的。
到了夏天,江水猛涨,淹没了山陵,这时沿江溯流而上是不可能的。偶尔皇帝发布紧急命令,顺流而下,有时居然可以早上从白帝城出发,晚上便抵达江陵。这中间有一千二百里路,就算你能驾着流星乘风飞翔,也不会有这么快的。到春冬两个季节,素白的激流,碧绿的潭水,回旋着清波,映着各种景物的影子。高耸入云的山峰上长着很多奇形的古柏树。挂在高山上的泉水瀑布在中间飞舞倾洒,那种水清、山高、树荣、草茂的景色,实在是乐趣无穷。
每到天气刚刚睛朗的降霜的早晨,林木中已生许多寒意,涧中泉水给人以肃杀之感。常常可以听到在高峰之上有猿猴哀鸣,一声接着一声,扯着长音,格外地凄冷;更还有空无人迹的幽静的山谷,传来激荡的回音,悲哀婉转的声浪,很长时间才能消歇。所以渔歌中歌唱道:
巴东地方有个三峡,
顶数那个巫峡最长,
猿猴哀嚎只三声哟,
人已流泪湿透衣裳。
江水又向东流,流过狼尾滩而又途经人滩。袁山松解释说:“这两个滩相距有二里,人滩的水势特别迅速,南岸有块青石,夏天水涨淹没有江中,待冬季时水位低又露出江面。那块石头高大峻拔,在数十步大小的范围里全然量现出人脸的形状,有的大、有的小,那些明显的,似乎连须发都很齐备,因此被叫做人滩。
江水又向东流去,流经黄牛山下,有个滩子名叫黄牛滩。在南岸有几层山岭重重叠立在那里,在最外一层山的高崖中间有块石头,它的形状颜色很象个人背着柴刀,牵着耕牛,人色黑,牛色黄,形状色彩非常清楚。这个地方既然是人迹罕至之处,也就没有办法仔细考察了。这座山岩已经很高,再加上长江流急曲折,虽然路过这里的船从这里出发已驰行了两夜,但还是能看到这个黄牛。因此路过这里的人便留下了这样的歌谣:
早上出发自黄牛,
晚上住宿在黄牛,
走了三天又三夜,
可这黄牛却依旧。
这是说这段水路的曲折,虽然走出很远,但向来路一看,却好象仍在老地方一样。
江水又向东流,经过西陵峡。《宜都记》说:“江水从黄牛滩向东流入西陵界到峡口有一百多里,山势和水的流向都很曲折纡回,而两岸高山重重地屏障着江面,要不是中午或半夜,是看不到太阳和月亮的;岸上的绝壁有的高达千丈,壁上的石头的颜色状态,有很多类似某种什么东西的形状。林木高大茂密,由冬到春四季都如此。猿的叫声非常凄清,山谷间传遍回声,此伏彼起。所说的三峡,这是其中一道。山松说:时常听说峡中水流很快,书上的记载与口头的传说都是讲登临此地令人非常恐惧,以此来告诫游人,没有人称道这山水之美的。等我亲自来登临这个地方,一到就感到非常欢喜。这时我才相信耳听不如亲眼所见的说法。那种重迭的山崖、挺秀的高峰、奇异的构造、特别的形态,实在是难以用语言来叙述它的美妙。林木高大森密,繁荣茂盛,而是在霞光雾气之外。抬头欣赏那高山远树,俯身玩赏江水倒影,越熟悉这风光越觉得美好。在此盘桓一两天,不觉就会流连忘返。我所亲身经历过的风景,从未见过有如此美妙的。自己既然很高兴地得以饱览这里奇异的景色,山水如果有灵的话,也该为之惊喜,千古以来终于遇到我这个知己了吧!
【集评】 清·刘熙载《艺概·文概》:郦道元叙山水,峻洁层深,奄有《楚辞》《山鬼》、《招隐士》胜境,柳柳州游玩,此其先导耶?
【总案】 刘熙载对郦道元文学成就的评价非常有趣而且警辟。它实际上,一,指出郦的《水经注》在文学史上有承先启后,继往开来的地位。这就是上承《楚辞》,下开“柳文”。二《水经注》的文学成就至少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题材上的,一是艺术风格上的。
先说艺术风格上的,这也是刘熙载说的“奄有……胜境”。《楚辞》本有许多方面可以继承,看《文心雕龙·辩骚》可知,但刘为什么特标出《山鬼》等篇,这实际上便已指出郦文有烟水迷离中诡奇幽深的风格,这一点《山鬼》已启先声,而郦文颇得神髓。
再说题材上的。把自然山水专门作为描写对象,换言之,成为“模山范水”的专业作家,郦道元是第一人,自然山水可以如此这般的大事描写,可以情景兼具地这般描写,这些无疑给了柳宗元深刻地启发。
当然,话说回来,郦把《水经注》并非当作“纯文学”来创造的,他首先是进行地理学的著述,但也正因此,从文学成就来看就难能可贵,《水经注》之所以被当代地理学者看作是“人文地理学”,除了它具有风土民情,历史掌故的大量记载外,更在于那渗透在字里行间浓郁的诗思情愫,这一点终使它进入文学大国而无愧色。
在郦文之前,文苑中并非没有写山水风光的大家,如汉大赋,魏晋南北朝的山水诗,但与郦文不同在一,体裁不同,郦是散文,二,悬想虚拟多于实写。
柳宗元山水游记的主要成就在于将主观的情愫引入客观的描写,使自然界变成“有情宇宙”,而从如下文字中:“既自欣得此奇观,山水有灵,亦当惊知己于千古矣。”难道便听不到这种声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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