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劲松《大地之上》散文鉴赏立春
苍翠的松枝挂着细碎的雨滴。一只说不出名字的黑色精灵慵懒地栖息在枝桠上。
风把树桠拉得很长。
通向冲田的小路,潮了。下过雨,大地清新自如。
有一个初始的声音入耳。不是雷声,是遥远天际传来的,让日子不再沉闷,让疲惫舒展如燕。
古典之韵,许久未曾听见。二叔的二胡,停了一冬。
一双手,一双粗糙的手,轻轻地,优雅地推开了一扇门。
母亲柔弱的手,轻抚着她早已花白的发髻。
祖母笑着折来一截桃枝,枝上有苞蕾。插在香炉的两边,三碟斋果,三炷香轻烟袅袅。
邻居大婶进门来,紧了紧衣服,好冷。踮脚在土墙的竹篓内拿走一包菜籽。祖父盯着她说,个把月后就可见青了。
隔壁大伯的嘀咕隐约传来,今年再也不能要那个种子了。伯母接过话,“仙优”的米好吃,种这种吧,收了给孩子们带些去,软。
祖父在门前的菜地里放了种子,喃喃自语,还是本地白菜好。
七点零三分,父亲吧嗒吧嗒来了精神,春来了,时辰到了。祖父提了提嗓子,对着空中一阵吆喝:“迎春咯——”炮声很响,祖父的声音很亮。村子的上空,一片烟雾,一片吼声。
房顶有鸟悄然飞过,轻声一扬,无一点爪痕。
雨水
一粒种子,出现在人类出现之前。然后与人世邂逅。
她显得那么平凡与安静,虔诚又端庄。最后,她便以饱满的姿势与这个节气并肩。
在每个春天的第二个节气里,我们用一粒种子作了扉页,一年便芬芳了许多。多少个世纪,我们与一粒种子为伴,或风雨交加,或阳光灿烂。
今天,我们依旧活在一粒种子之上。她在阳光下发芽,惊天动地,又无声无息。她让厚重的土地欣然开怀,破土的声音,震动整个世界。
在萧瑟的天地间,她守着只有她坚守的终生法则。
雨从枝头落下,收藏在枝节间的小嫩芽还在酣睡。我经过她们的时候,却明明能感受到一种萌动,一种天与地支撑起的震撼。
惊蛰
天地终于全部苏醒。
所有的所有,都在这一刻晃动。自由,随性。或张扬,或内敛。
太阳突然白了,亮了。所有生灵与世界的约期,我也要参与进来。
苍茫中,迷雾随一声声春雷散去。静了一冬的生物,此时被叫醒,我以为,这是天与地的怜爱。
太浮山樱花谷的早樱开了,丁玲学校后山水库下的白玉兰开了,八方楼西头的李花也快要开了。道澧河畔,安福内外,处处绿茵如被,繁花含羞。我以为,这是天与地的媾和与点缀。
那些花儿,那些花骨朵儿,正放肆地妖娆着,或羞涩或娇恬地探头探脑,扰动我的春心一片。
我实在无法折叠这美好。
泥土的香味弥漫天地间。布谷鸟还没有来。潮湿的坡地上,我仿佛看见了被蔓纱无法裹严的春。萌动的风里,小草正用它袖珍的弧度,张扬它的忍隐。
空气忽然一阵阵燥热,被春风吹来的云团好似在飘荡的瞬间,要落下雨滴。
雷声又响起来了。
清明
最初在意这个节气,是在曾祖父的坟前。风吹着,雨也下着。
我抱着自己的身子,寒意阵阵。
春水荡漾在我的眼里,父亲沉默地点燃一炷香,两支蜡烛。然后,我们对着坟头的墓碑作揖,膜拜。
水应该慢慢暖了。有些生命,在一扇大门中越过。
一条条道,从起点到终点。一个个故事,在开始时便已结束。
一些灵魂穿越时空,这个节气,我们不回避死亡。
风筝停在空中,线牵在手里。
这个节气里,有些颜色也风情万种。
逝者的葬儀与死亡的证词,在这里,在这个季节里,如此和谐。
沉默的土地,见证了无数欢欣与泪水。
春天,渐渐地美了,空中回响着红尘中最美的音律。
有些高昂,有些婉约,也有些哽咽。空茫的节气里,清瘦也明澈。
内心有一片清晰,亦有一片模糊。
遍地春光,载着一份份惦念,生者与死者,存与逝。
所有的生灵,依然可以出世入世。
谷雨
念叨着,你就来了,一如那位着绿衫的俊俏女子,站在春的枝头上,在苍山碧水的深处,悄然微笑。
枝头嫩叶上的露珠晶莹如玉,淡爽的清凉在树头摇晃,就在这一场接一场的春雨中,春情悄然萌生。
这就是生我养我的澧兰的春,令我一次次梦牵魂绕的春。每个枝头,都结满了绿色的果实,青涩,精致。
父亲说,该浸稻种了。
母亲告诉我,后山新开辟的黄土地已种下了花生。
犹记童年时光,祖父为檐下的燕窝钉下小木板,祖母抬起头说,好几天没出太阳了。
踏着松软的泥土,一双双粗糙有力的手正编织着谷雨中特有的景致。
一粒种子等待一垄新芽拱土,犹如一行行美妙无比的诗句在心中正待迸发而出。
我把这样的记忆,小心地安放在我的心里,轻搁在我的案头,在这个春天最后的一个节气里,万象更新。
立夏
春已尽。
在乡野,夏早已替代了春。
田埂上,荠菜高举起顶花的茎,飘摇着衰老的白花连成了片。蒲公英的种子被带向了四面八方。
油菜地已经变色,稻田里注满了水,布谷鸟开始练声,蝌蚪们在水沼里挤成了团,每一个小墨点都生出了小脚,争先恐后,上岸成蛙。
少年悄悄尾随着姑娘,钻进旧年的草垛里,暖实的私语听得人耳热心跳。
身上有了细密的毛汗,长袖衫有点穿不住了。
凉风从土墙的缺口处带着阳光一点点地射进来,抚摸着院子的每个角落。
井台上,俯身提水的大婶,领口处微露的一抹洁白,惹得姑娘的脸发热。一只猫尖叫着把小伙子的目光引来,姑娘的脸顿时红了。
柳枝间的阳光晃了又晃,小伙子的扁担也晃了又晃,目光追随着姑娘的背影,拐进了小院。
院落的青竹竿上,晾着一溜滴水的衣裳。
表嫂隔着院门问母亲:姑,你家的梅子熟了没?
母亲的小脚一路碎步来到后山,表嫂跟在后面轻声喊:姑,你慢点。
远远听到母亲问候的声音:害喜不?还好,就是想吃酸的。听见母亲的轻笑声,表嫂脸微红头微垂,偷偷瞟了我一眼。
舅舅在院里的槐树下泡起了一瓷缸子金银花茶,一只蜜蜂栖息在杯子边贪婪地嗅着茶香。
祖母摘了一篮子新鲜的黄瓜,其中一根解了表哥的馋。
妹妹搀扶着表嫂从后山回来,迎面扑来一缕缕梅子酸甜酸甜的气息。
芒种
六月的深夜,我仿佛看见一道曙光从我的窗子斜入。
燥热的植物与蟋蟀,整夜侵扰着我的睡眠,我的呼吸。
这是一种月光下合奏的弦曲,我用一颗悲凉的心、一种谦卑的姿态倾听着。
或许,再过一些时段,它们会低下声音,慢慢止息。
大地也都忙碌起来了,农家小院里,却有一种悠闲的诱惑。
风吹着母亲微白的发,把我的思绪吹向很久很久以前。
四季豆在院前菜地的竹架上结了长长的果,最廉价的夏茶在父亲的茶缸里,也被泡得清香清香。
燕子欢叫着飞过头顶,一朵火红的石榴花在风中凋落。
夜的小屋,夜的深处,原木门内的油灯摇着从前的故事。小院里和小院外的人都睡了,每一扇窗都静了下来。
在六月的一个窗子里,我途经芒种。
小暑
虫子在草丛里吟唱,知了在树林里对歌,捕蝉的少年从树下走过,一张网便停歇了此起彼伏的蝉声。
空气,热了起来。
村里,阳光覆盖了所有的庄稼。一只蜻蜓飞过,俏立在绿得泛白的荷叶上。
几只蚊子停在祖母的帐上,祖父拿来一把用碎花布缝了边的蒲扇。水牛在对门的堰塘里甩了甩尾巴,赶走背上的牛蝇,也惊起泡在水里贪玩的赤身少年。
狗尾草周身布满朴素的灵光,在连接远方与家园的小路边摇晃着腰肢。
后山的另一侧,悠长的鸡鸣声让夏日午后显得更加宁静。
所有的背景是墨绿色的,绿得深沉而厚重。
祖母换上了成套的棉绸衬衣和裤子,端坐于禾场的竹床上。邻家婶婶抚摸着问哪来的,祖母笑着说城里外孙女买的。笑声随着穿堂风吹来,没有一丝汗味。
黄昏,炊烟斜斜地上升,放牛娃吹着口哨,麻猫不安地徘徊在手拿鸡腿的堂弟脚下。
蝙蝠出笼了,将老屋的窗棂撞得哐哐响。村子另一头的女人在唤儿回家洗澡。
弯月悬在樟树顶上,宛如一块渐渐融化的薄雪。
院子深处,响起电视剧的对白。
大暑
湿热的气息此起彼伏。在城市的边缘,在乡村的角落。
蝉,在树林里精彩地演奏,高低抑扬,错落有致。世界从此无绪,唯蝉声不被侵扰。
潮湿与阳光一样浓烈。再也找不到一处清凉。
呆在空调房,隔着厚厚的玻璃,望着窗帘外正发酵的世界。
尖锐的喧嚣声与浑浊的世界成正比,越来越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的卑微与孤独。
想着在某日的午后,在阳光直射的时候,在乡村的树荫下,敞开心胸,安然自得。
然后看少年牵牛从我身边走过。他也许会回头,看我如何活在这个炎热的夏日。
看我如何在乡村的太阳下,用汗水洗去身上的尘垢,如何交出属于你和我的一切。
然而,這一切却令我无处逃遁。
处暑
清晨,走在穿短衣短裤的人群中,偶尔可以见到那个穿蓝色长袖布裙的女子。
这才知道,季节竟一天深似一天。
老榆树的叶子依然绿着,你抬头时会发现,云有些浅了,风也有些柔了。
一个人走过依旧炎热的白昼,穿过凉爽温润的黄昏,舒缓的节奏像空谷足音,一直伴随在你身前身后。
你在路灯下,拂去头上那枚落叶。
一张面容浮现在你的眼前,那是娘亲的脸,叫你的心生出些微疼痛的挂念。
这样的日子,许多的时候,你似乎总是置身于一种相近的人生境界里。
从耳边的蝉声里却听出另一种疲软。
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独坐到深夜。
你的思绪终于从迢迢的往事中回来,才发现该回房加衣了。
清晨的短信还在,灯下的你打开,老弟说——井丘田里的稻子快黄了,后山新开荒的那块黄土地里的花生长得不太好,天旱太久了。今年的收成很一般啊。
转身看见弯月正静静地陪着你,深情的眼神像极了一个人。
那个叫你乳名的人,你小声唤她的时候,便有人在月光的另一头回应你。
白露
老家。
挥舞的银镰轻碎地回响。伯父的脱谷机,也在轰鸣着丰收的交响曲。
六千年的稻谷,立在乡村的指尖上,被轻与重交替的脚步渐次包围。千年的稻香,笼罩着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水。香了庄稼,湿了归途。
迎着太阳,顶着秋风,泼出了一丘丘金黄的色彩。
一如一种暖色的弦音,静静地流淌。我屏住了呼吸,观照这永恒的光辉。谁的汗如诗般抚摸着天空,像天使的手,写着野旷天低的句子,写着苍茫与雄浑。
一如真实与梦幻,梦想与现实,灿烂着它充满诱惑的景象。瘦瘦的炊烟,如一缕缕疲倦的乱发,如一篇篇泼墨的散文,散漫且无章法,点缀着粗犷与温柔。
一种久违的劳累,是从季节与内心的纯净开始的,在馨香恣意的每一颗谷子里闪亮。
化为一生的暖意。
秋分
在秋的深處,欣赏何为辛劳,何为执着。
你若不来,秋就不老。
饱满的黄豆,在母亲的担肩上摇响着它的音符。祖母的手心捧着笑意,告诉我黄豆的故事。有一根稻穗,落入父亲的眼中,成了种子。
而我,和小伙伴们在暮色中拾捡农家的欢喜,在金黄色的田野之中,笑着不肯抬头,不想回家。
直到母亲的呼唤声声传来。
母亲的锅台,摆着青绿的花菜。祖母说,她总分不清盐与味精。而灶前的我,一把手里的柴火塞进灶膛,劈柴烧得吱吱响。母亲说,火小一点儿,菜都快糊了。
这时候,屋顶的烟,徐徐飞升。祖父一如孩童,要吃煮沸的黄豆。我突然明白,从来老来少。
捡一粒已晒干的谷子,放在手心,凝视着它。读一次土地的奉献,道一声秋天的感慨。
一缕缕阳光,一阵阵清风。云淡风清之时,滴一粒秋雨,寻一路芳踪。
寒露
风,隐隐凉了。薄薄的云絮,在天际孤独地飞。水线,在迅速地下降,浅淡,成一种沉沦的暗。岸上的树与秋水的姿势如同深邃的哲理立在天地之间,大音稀声。
雁鸣总会在这个时候响起,叫声跌落在渐深的暮色里。不知是谁的眼泪,化作最后的光亮,照耀它一路南行。
一只白鹭,栖在收割后的稻田,一动不动。西边的水渠堤上,红日降落的地方,有一只小狗,望了我一眼后,缓慢走在村口的转弯处。这时候,一些浅白色的雏菊开在安静的田埂上。
这时候,落日在远方的天际,打开那扇属于自己的门。一只孤独的鹤,伫立在水草上,好似一句苍凉的比喻。在静谧的象形文字间,少年时代那些忧伤的记忆,显得更加雄浑而悲壮。
霜降
霜天角晓。
我更愿意看到寒霜凝树,然后沉静在大地上,让我可以体验到从不外露的坚韧。在这个时节,抚摸着收藏的果子,比如柿子,比如板栗,我便可以这样被时光凝固成一种记忆,然后在岁月中存留下来。
我被允许封印在一种宁静里,一如一只倦飞的蝶,安享着节气带给我的微冷。秋日的最后一个时令了,群山在我眼前渐渐秃顶。不知不觉中,我也行走成了一座山。
细弱的小草渐渐衰黄,轻风拂过的地方有一湾浅浅的水,它的周围有着同样的寂静。
无论是纷落的红叶,还是渐枯的丛林,它们都安静下来,在一些旧时光中,无论感伤,无论喜悦。
一些暗处的力量,在它们宿命般的暗示中,我的目光能企及的,只是一些荒凉。
乡村里田野上,能收的大都收了吧。月亮在这时已被洗白,可以被她照亮的地方,越来越沧桑。
小雪
坐在河街的那个茶楼里,注视着窗口走过一个拾荒的老者。他躬着身,背上是破旧的纤维编织袋,还有一些破纸皮。
这是一个看不出年岁、看不清五官的老人,浑浊的眼亦看不出情感。生活把一个老者推向了边缘,而我们都忘了他也曾经年轻过。他的背影,让我一下子知道了真正的落寞、没落。
此时,天空的颜色昏黄,像得了霍乱症的人的脸色一样。你看过道水河涨水时的那些浊水吗?对,就是那种颜色。
梧桐叶子还没有到大片大片飘落的季节,能飘飞的只有惹人心烦的飞絮。那些落到你颈上的毛球,弄得你浑身不舒服。就像这个季节的风撩在心底,痒痒的。
那些黄色的绒絮被晚风吹着,在不怎么干净的马路上打着滚,在斑驳的树荫里寻找着最后的归宿。
风很冷了。我从阳台上回到房间里,仍然能嗅得到玻璃窗外的清冷。我用低头沉思的姿势,想着一只再也飞不起来的鹰,想着一树从此黯淡的花。想着它们曾经如何飞扬,如何娇艳和美丽。
这些依附在我内心深处的想象,常常撞击我的心脏,让我在随时想起它们的某一刻,都会神情漠然,呼吸急促。
小雪在并不遥远的北方,隐隐而来。
冬至
我端坐在无雪的冬天里。母亲说,冬至到了。
北风把满天烟尘吹散。山村清晨的寂寞中,空气仿佛有丝丝颤抖,我默默地感受着这份清凉。
古老的村庄陈旧了,高大的杨树伸着枯枝,顽强地立在冬日的上午,寂静无声。寒流来临,所有的华丽都被收藏,朴素的言辞最适合此时的情与景。
阳光,在冬日里最容易破碎。
堂姐披着满身的寒气,从对面山坡走来,用一大把阳光抚摸我的额头,生怕一缕冷风或一句重话就吹熄了这温暖。那么轻,那么柔。
我惬意地感受着这份温柔的诱惑,在我渐渐长大的时光里,从此有了无法言说的风韵。
冬至将至的夜里,躺在母亲为我新铺好的原木床上,在稻草的暖香和棉被的拥抱中,一夜温柔。
又一个寂静的清晨,穿着适合七零年代中国乡村的蓝布棉袄——老裁缝新做的,看屋后山火红的枫叶染霜,褪色,坠落。阳光斜斜的,北方有雪的日子,江南的乡里浓霜亦冷。
我想一直守着这细碎的日子,这一份淡淡的亲情,这一双粗糙暖和的手。
坐在祖母摆好的饭桌上,看着汤圆和鸡蛋安卧在红糖水中,安卧在我面前这个熟悉的搪瓷碗里,小小的我便莫名地温暖起来,然后粲然微笑。
小寒
三九天,小寒至。
在凝霜清冷的凌晨,时空没有错位。耗尽半生的时光,立于故乡小寒的凛冽中,恍若置身于料峭早春,一如农夫的春耕时节。
我还以为是在某个春日的下午,农人们在田间忙碌着烟苗,大步走在待耕的田垄上。上午十时,这是春天即将到来时的忙碌。
太阳的光芒抵过雪的额头,如潮的寒流裹挟着雪珠而来,扑面的风带着灰色的希望,在小寒这一日更加清晰。
此时,一只寒鸦颤抖地拍翅而起,夹杂着暗哑的叫声,撕碎了那页隐藏了整个冬天的童话。
我的乡亲们并不因此而悲怜,一丝希望总在青灰色的世界里升腾,那是生命中最为厚重的畅想。想起前几天的大地银装素裹,我不得不肃然起敬。
再苦再难也要笑着活下去——《大地之上 》读后“人这辈子迟早是要哭一场的”。
一段比《活着》更为惨痛的民族血泪史,一幅印度社会各阶层的全景式画卷。一曲苦难与希望交织的生命之歌,一部写尽人性善恶与生活真相的文学经典。
1975年的印度,民生凋敝,时局动荡,政府宣布进入紧急状态,阴云笼罩了这片大地。
从一场灭门惨案中逃生的伯侄伊什瓦与翁普拉卡什,经人介绍,乘火车去往裁缝迪娜的住处,以期获得一份工作。在火车上,他们结识了青年学生马内克。巧的是,马内克恰好是迪娜的新房客,于是三人结伴而行。
门铃响起,迪娜打开房门,背负着各自苦难的四人即将在这间小屋里开始新生活,他们的命运也由此紧紧地联结在了一起……
《大地之上》是加拿大印度裔作家罗欣顿•米斯特里备受好评的长篇小说,以四位主人公的命运为主线,展现了印度数十年的风云变幻,描绘了一段特殊历史背景下小人物的苦乐悲欢和他们坚韧的生命力。作品出版后获得极高评价,入围了布克奖短名单、国际都柏林文学奖短名单,并斩获加拿大吉勒奖、英联邦作家奖最佳图书奖等文学奖项。自1995年面世以来,全球已经有90多个版本,成为不断再版的经典之作。2006年,塔马沙戏剧公司将《大地之上》改编成舞台剧,在伦敦汉普斯特德剧院上演,荣获各界好评。英国《每日电讯报》评选“亚洲十大小说”排名第二,仅次于《红楼梦》。
以下是全球媒体对这本书的评价——
很少有人能够像米斯特里一样捕捉到印度所蕴藏的真正苦痛与难以置信的生命力,以及生活中的曲折与美妙。
——《时代周刊》
这部小说有勇气去记录并再次定义了我们是谁。它继承了那些伟大小说的传统,颂扬着充满光辉而永不熄灭的人类精神。
——《环球邮报》
那些喋喋不休地说着小说已经衰微的人,应该看看罗欣顿·米斯特里的作品。他不需要注入魔幻现实主义来使现实充满生机,在他看来,现实本就很魔幻。
——《纽约时报》
一部充满启示和慈悲的杰作。和其他所有伟大的小说作品一样,它改变了我们对生命的理解。
——《卫报》
这个故事展现了如蝴蝶展翅一般的优雅与美丽……太精彩了。
——《泰晤士报》
字字句句都像大海上闪耀的光芒……成就非凡。
——《苏格兰周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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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七百页厚厚的如砖头似的一本书,我忙里偷闲用了好几天的时间才看完。窗外春光明媚,大地之上芸芸众生,有的在享受生活,有的在为幸福奋斗。我长出了一口气,仿佛还没有从书中人物悲催的命运中走出来,书中呈现的一幕幕,与我眼前所见所闻反差是如此之大。你永远无法想象,在你幸福地享受生活的同时,地球上还有一些人在为一口饱饭,为一处遮风挡雨的栖身地,在四处奔波求助,卑微地活着。
说实话,阅读外国文学作品,我是有些抵触的。主要是长长的人名让人很难记住。所幸的是这本书四个主要人物迪娜、小翁、伊什瓦、马内克名字不很长。而首先吸引我阅读兴趣的是全球权威媒体对本书的评价。这本书有如此高的评价,真有那么大的魅力吗?
人们常常以自己的现实经历来推知他人的生活。这在阅读习惯中往往也带有主观色彩去评判。比如1975年的中国,虽然人们的生活依旧未完全摆脱温饱,但大体上绝大多数人能安居乐业,而且不会有明目张胆的集体杀戮。但彼时的印度社会,却存在严重的族群撕裂和仇恨。文中的主人公伊什瓦和叔叔翁普拉什卡(简称小翁),正是低姓族家庭遭到高姓族人的残酷杀戮灭绝后,因为在叔叔家里学裁缝躲过劫难的幸存者。为了逃命糊口,他们坐火车背井离乡来到大城市,计划去一位叫迪娜的妇人家里去做裁缝。而火车上偶遇的学生马内克,恰恰就是要去迪娜家里租房的房客。马内克生在一个小生意人家里,因为和父母亲矛盾冲突,自愿到外地求学。因为学校里恶劣的住宿环境,所以决定搬出来租住在母亲同学迪娜阿姨家里。
迪娜生在一个还不错的家里,哥哥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但从小哥哥就对她这个妹妹非打即骂,父母双亡后更是变本加厉,处处以家长自居干涉控制迪娜的一举一动。性格倔强的迪娜不愿受哥哥长期束缚,在自己的爱情婚姻上不愿听从哥哥安排,而是自由选择了一个贫穷有趣会拉小提琴的人。他们婚后短暂的甜蜜生活给了迪娜一生难忘的回味。随着心爱的男人骑车外出给他买礼物时不幸出了车祸 ,迪娜的命运再一次回到原点。她不愿意接受哥哥的恩赐,通过男人姨妈家学到缝纫技术自食其力,很快摆脱了丧夫的阴影。好心的姨妈把家里的两台老式缝纫机无偿赠与了迪娜。迪娜又通过她的同学联系到稳定的服装加工外贸订单。她准备招聘两个熟练的缝纫工,命运的巧合千里之外的小翁和伊瓦正是她最理想的人选。
雇主迪娜和雇员叔侄两个,最初的合作并不愉快,他们之间充斥着猜忌厌恶和不信任。小翁和伊瓦甚至还默默跟踪迪娜去交货的地点,打算自己甩开雇主单干。但事实证明他们两个外乡人没这个能力。只好老老实实在迪娜这里蹬缝纫机做工。小翁毕竟年长干活细致认真 ,而年轻好动的侄儿伊瓦却毛毛糙糙针脚经常出错,为此没少挨迪娜训斥。伊瓦心里不服气还顶嘴,叔叔小翁都和风细雨劝阻了。小翁因故半边脸致残,他常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一个人脸上都是愁苦,就没有呈现笑容的地方了。而学生房客马内克的到来,很快与同龄的伊瓦成了无话不谈的密友,两个年轻人为这个灰暗的缝纫间带来不少闹剧和生气。
干活有了着落,住地一直困扰着叔侄俩。起初住在叔叔朋友理发师家里,后来又找到一家夜店的门廊。但这也是他们噩梦般的开始。警察以整顿街市为由,和那些乞丐盲流一起,强行把他们推上车里,卖给了做苦工的黑心老板。其中有一个叫尚卡尔的无腿膝盖 ,成了他们患难与共惺惺相惜的朋友。尚卡尔是神通广大的乞丐头子的摇钱树,他的能力足以带尚卡尔离开这里恢复乞讨,叔侄两个通过尚卡尔的求情,并应允他们缝纫收入的三分之一交给乞丐头子,才有幸逃出魔窟回到迪娜的缝纫间。
他们再也没有栖身之地了,迪娜终于动了恻隐之心,允许他们叔侄两个睡在门廊下。他们惊奇地发现四个人一起做饭,比在外边买吃更省钱更有家庭氛围。于是他们组成了一个特殊的家庭,紧张忙碌闲暇之余,一起动手摘菜烹饪,一起分享厨艺美味,度过了一段难忘的幸福时光。然而房主派人找上门来了,两个打手把家里东西疯狂破坏,说他们容留租客和缝纫工,要他们明日搬家。乞丐头子的出现向叔侄要钱时,意外地成了他们的保护伞,房子保住了,麻烦轻易摆平了。
叔侄两个回乡相亲之旅,成了两个人一生的噩梦,也彻底改变了他们以后的生活。两个人莫名其妙地被拉去强行做的结扎,小翁腿部感染不得不截肢,成了第二个尚卡尔。而侄子伊瓦不仅被强行结扎,还被报复性地割除了命根子。满怀憧憬的美好乡亲之旅,变成了不堪回首的噩梦。而迪娜在租房的保护伞乞丐头子莫名其妙遇害后,也不得不搬出住了数十年的老房子,转而去乞求哥哥给自己一个栖身之所。只有马内克远走他乡求职,体体面面活着。
故事的结尾,马内克回乡为父亲奔丧,在离家乘机途中,顺路去拜访一下给了他温馨回忆迪娜阿姨的租房。然而一切都变了,当他在迪娜哥哥家里再次见到她时,几乎不敢相认。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迪娜告诉他一个残酷的真相:当初谈笑风生的小翁和伊瓦叔侄两个,已经沦为乞丐。他匆匆告别了迪娜阿姨,逃也似地向机场走去。恰好与乞讨归来的叔侄两个在狭窄的巷子里碰面,他们正准备去迪娜哪里,接受迪娜背着哥哥拿给他们的吃剩的食物。此时此刻,小翁坐在铺着破被的滑板车上,伊什瓦过于肥胖的身体吃力地拖着往前行,而小翁微弱乞讨的声音更让人扎心:先生,可怜可怜我们,给点钱吧!
马内克没有勇气,和昔日朝夕相处的两个乞丐相认,他怀着复杂的心情艰难地从他们身旁走过。而马内克做梦也想不到,其实叔侄两个,造就认得面前这个西装革履的体面人,正是那个曾经与他们一起欢笑的学生马内克。
不分地域民族,不管何时何地,生活在最底层的普通人的命运,很容易能引起读者的共鸣,牵动起潜藏在心底的那份悲天悯人的情怀。而数不清个体的命运,永远和社会的影响和时局的动荡息息相关。迪娜、小翁和伊瓦、马内克,正是当时印度千千万万中下层老百姓悲惨命运的真实写照。他们一个个向被命运抛弃的弃儿,在生活很社会的重压下顽强地生存着,与命运不懈地抗争着。即使生活糟糕头顶,但他们依然没有放弃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依然在残酷冰冷的世界,保持着热爱和微笑。生活虐我千百遍,我待生活如初恋,这本书再一次让我看到生命的坚韧和伟大,让我没有理由不热爱当下的生活。
泰戈尔说:世界以痛吻我,让我报之以歌。《大地之上》这样一部优秀巨著,继承所有优秀文学作品共有的特点,以悲天悯人的情怀,采用白描的艺术手法,全景式展现了印度社会底层百姓的七八十年代真实生活,是了解当时印度社会世俗风情民间疾苦的百科全书,每一个读过此书的人都为书中人物的悲苦命运而震撼,为作者细致入微的表现手法所折服,为那些虽处困境而不屈不挠的人们感动。
向底层生活的千千万万普通百姓致敬。大地之上,芸芸众生,永远有阳光普照,永远相信明天会更好。
大地之上,有风沙星辰(首发《外滩教育》)
你可能读过《小王子》,那是全世界最畅销的书籍之一,那个有着黄金般头发的外星小王子,那朵他精心照顾过因而独一无二的玫瑰,那只彼此驯服后才爱上麦浪颜色的狐狸,那颗一天日落44次的B-612小行星……但我更心爱的是作者圣埃克苏佩里的另一本书,1939年,他献给自己的飞行员小伙伴们的一本散文集。
这本集子有两个版本,两个译名,法文版叫《人类的大地》,英文版叫《风沙星辰》。差不多十年前我第一次读到这本书,那时我正孤身在海外的一座北部小山城里念书,那里半年是冬天,半年是春夏秋三个季节,雪从十月开始下,一直下到来年五月。冬日天色晦暗,我把自己裹成一个大球,咯吱咯吱地踩着雪走路去学校,想到手头相当不顺的实验,简直只愿一头倒在雪地里,从此不再起身。
极端苦闷又看不到出路的时候,人的一个本能就是逃避。我花了大量时间在网上看各种与现实生活毫无关联的文字,内容其实并不重要,只要能提供几小时的出口,让我可以沉浸其中,不必想起各种烦恼即可。
就在这种无所事事的泛读中,某几行字忽然击中了我。
这听起来很像在说奇幻小说里的龙骑士,其实描写的是飞行员的生活。一百年前,飞机的性能远不如今天,仪表动辄失灵,发动机随时罢工,飞行员因此变成了一个高危工种。天气恶劣时,“到处是陷阱、圈套,突兀的悬崖峭壁,仿佛要把雪松连根拔起的涡流。乌龙守着峡谷口,电光在山顶上乱窜……”,即使天气晴好,高空中依然暗藏着各种杀机,“公司禁止我们在山区上空的云海里飞行,违者要受到最严厉的处分。遇到故障的飞行员陷入白茫茫一片混沌,会因为看不见山峰而一头撞上去。”于是,时不时就会传来有老飞行员没有按时着陆的消息,而绝大部分人永远也不会在任何机场着陆。任何一次飞行,都可能是永无归期的最后一次。
圣埃克苏佩里26岁时成为一名邮政飞行员,从此开始反复横越撒哈拉的黄沙与安第斯山脉的雪壁。他被犯错的中途站误导过,被遥远的星辰吸引过,在咆哮升腾的海面上飞行过,在毫无光线的云雾中迷失过……在各种危急关头,他一次次地拼命寻觅熟悉的风景,又一次次地绝处逢生。
曾创造横越安第斯山脉和南大西洋邮政航空记录的飞行员吉尧梅曾简单地说,“暴风雨、浓雾、大雪,有时它们会为难你。但你要想想那些在你之前领教过它们的人,你只要对自己说:‘既然其他人都撑过来了,那我也一定可以。’”
作为一个在安第斯山脉的冰雪中失事后独自顽强地撑了七天,不断跋涉直到遇到救援的人,吉尧梅确有资格如此说。
而在飞行9年后,圣埃克苏佩里和机械师普雷沃也遭遇了一次坠机,他们的飞机以270公里的时速撞进了茫茫的撒哈拉大漠中央。飞机奇迹般地没有爆炸成一团“紫色星光”,而两人更是无比幸运地没有受太大伤害,但他们很快发现了真正的困境——四周没有一根草,备用水箱摔裂了,黄沙吸干了每一滴宝贵的液体。最后他们从两个摔裂的保温瓶里找出半升咖啡和四分之一升白葡萄酒,另有几枚葡萄,两颗橙子。这就是全部的宝贵饮食。如果失事时没有偏离航线太远的话,救援最快能在一周内找到他们。万一当时飞的路线往横里偏移了,那么半年都未必能找到。
他们还必须做出一个攸关生死的抉择——是留在飞机旁,期待救援能看到残骸上醒目的红白航标,还是离开飞机长途跋涉,寄希望于找到绿洲和水源。
十年前那个寒冷的冬日里,我一个人读着他们如何一次次地离开飞机,爬上一座座沙丘,又一次次地失望而归,他们在机翼上用旧抹布收集搀杂了油漆和机油的露水,循着大耳朵沙狐的足迹找到一小从爬满小蜗牛的硬灌木,海市蜃楼依旧浮在天际,而他们已经开始脱水出现幻觉,不存在的湖水,不存在的阿拉伯旅人,他们开始试着喝药品箱里找到的纯乙醚,那感觉“就像在吞刀子”,机械师普雷沃说,“幸好还有把手枪。”
但他们就这么走了一星期,一直走到遇到骑骆驼的贝都因人,走到自己终于获救时。
这么多年过去,我遇过许多比“实验不顺”糟糕百倍的事。有时我把这本书翻出来再读一遍。有时我只是简单地对自己说,“既然其他人都撑过来了,那我也一定可以。”
二战期间,圣埃克苏佩里成了P-38闪电式战斗机的飞行员。1944年,在他飞行的第18个年头,他出发去地中海执行勘察任务,此后再也没有回来。60年后,法国政府在马赛外海找到了他所驾驶的飞机残骸。
“世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可以一直飞呀飞,飞得累了,便在风中睡,这种鸟儿一辈子只可以下地一次,那便是它死亡的时候”。在《阿飞正传》中,这只是一句台词。于圣埃克苏佩里,这是他的整个人生。
如今我搭乘夜间航班时,都会透过舷窗与重重雾气,凝望成千上万的静谧星辰。人的一生中,有许多次只能一人完成的航行,你必须学会面对灾难,学会解决问题,学会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一切并不容易,但正如圣埃克苏佩里所说,“经历艰险之后呈现在我们面前的世界的新面貌:树木,鲜花,女人,黎明时分为我们的生还而绽放出的清新绚烂的笑容,让我们感到欣慰的平凡琐事,这一切都不是金钱可以买到的。”
而当年,《纽约时报》对《风沙星辰》的评价是,“一本完美之作,一本勇敢之书,一本对抗这个世界迷惑的必读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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