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聘的梅花图
1.梦入花之寺
有次偶然看到朋友说梦:我有一年住在北京东方饭店,据说是北京第一家现代意义上的饭店。我却梦见那里原来是一座庙,只是荒废了。醒来,他翻东方饭店的介绍,把自己吓了一跳。那个简介说,东方饭店原来的旧址是个庙,这个庙叫做花之寺。今天在苏州博物馆看到罗聘的画,看到花之寺僧的印,让我想起我的梦。
罗聘是清代“扬州八怪”之一,那个花之寺立即引发了大家热议。连我也忍不住上网查询,看了几篇考据文章,便也清楚了北京的花之寺确是因花之寺僧而建,而花之寺僧却是因梦而名。中年丧妻,对罗聘打击很大,他一改画鬼的题材开始画佛,就在这个时段里,他梦见自己的前身是遍植白莲的花之寺主持,梦醒后便以花之寺僧为别号,还赋诗《花之寺里记身前》以记此事,并自注曰:“予初生时不茹荤血,常梦入花之寺,因自号前身花之寺僧。”
时间再往前一百多年,即康熙二年冬,著名文人周亮工随巡山东沂州一带留下一首七律,诗的前四句是:“诸葛沟前雁影疏,寒归海县暂停车。传名独爱花之寺,隐地谁寻石者居?”并有注释:“花之寺在沂州西。”这,便是真的花之寺也。
不管花之寺在何处,古今关于花之寺的梦却皆是动人的。
我在摄影中看到罗聘画上的落款“花之寺僧”,四字行融草法,笔致出神入化,特别是那个花字,萧散洒脱,历经岁月沧桑,笔墨流动着一泓心如止水,宛若一朵静静绽放的莲花。
花之寺僧有佛性,也有莲心。扬州才女方婉仪,生于雍正十年六月二十四日,此日据传为荷花生日,其有“我与荷花同日生”之句,故自号白莲、白莲居士。方婉仪自幼跟随父亲和姑母学习诗画,18岁那年嫁给罗聘为妻。结婚后,两人情趣相投,虽然粗茶淡饭,但两人不改所乐,谈书画,游山水,赋诗词,同来同往,琴瑟和谐。然而,一条路能走过多少坎坷,一颗心能容下多少悲喜,一份爱能承受多少别离,一个故事能演绎多少轮回,一段光阴能包容多少曾经。一隅红尘,半生烟雨,弹指之欢,如莲开落。
扬州的罗聘故居
罗聘曾经三上京城,第二次北上时,妻子方婉仪已是病重,还未待他到达京城,她已经撒手人寰。当时,罗聘正身居古庙,身无分文,欲回不能。百般无奈时,他亲手抄录了妻子写的一首诗,然后送给一名当朝显贵,希望能博得他的一点施舍,但事与愿违,他无法弄到回家的路费。又挨了几个月,罗聘终于凄凉地回到扬州。这一场人间冷暖的切身体会,使得罗聘又悲又愧。任何人间理想也安慰不了生老病死的悲哀,禅悟之道,贵在明心。那么,他梦见遍植白莲的花之寺,也许就是来自心灵深处的通秀与清欢,守着淡淡的烟火,让怀念在心间里开出素洁的花朵。就这样莲在心中,心在莲上。
因为花之寺僧,我读罗聘,渐渐对这个蓝眼睛的画家有了一份稔熟,“通画学十三科,读奇书五千卷”,是“扬州八怪”中年龄最小的画家,也是画路最宽的多面手,既能画人物、佛像,也能画山水,又善画花卉、蔬果等,而尤其精于画鬼。“扬州八怪”中,我最喜欢的就是金农,薄薄的一册《冬心画谱》读了又读,清隽的梅兰竹菊从题词中冉冉而来,在纷呈世相中独辟蹊径,灼灼地烙在了观者的眼眸。不曾知道罗聘原来是金农的入室弟子,而且两人性情特别相似,终生绝仕,清贫乐道。金农与罗聘情同父子,并付与他自画像,题记:“聘年正富,异日舟履远游,偶佳山水,见非常人,闻予名欲识予者,当出以示之,知予尚在人间也。”这份情,深到深处。金农大概想不到,数年后他最爱的弟子会因此三上京城。有些事情,没有按平常的时间开始。有些事情,没有像应该的那样发生。
罗聘前前后后三上京城,颇带神秘色彩,来来去去共二十八年之久,这二十八年既是他一生中最为不幸,又是他艺术获得成功的时期。最让人不能理解的是他在妻子病重之时上京城,且在离家仅十三天妻子病故,他得知消息后竟不回家,而是去拜访时为东阁大学士的英廉,并为其作《长桥秋月图》。之后也没有回家,虽说他当时两袖空空,欲归不得,但细想并不能让人信服。也许,不尽人情里面有着迫不得已。如他离家所作《将至都门别内子口占》:“出门落泪岂无情,君病空房我远征;默默两心谁会得,明知见面是他生。”方婉仪亦以诗诀别:“病得清凉减四肢,膏盲终恐误秦医。自知死亦人间事,多是秋风摇落时。握手那堪此别离,雨昏轻浪挂帆迟。病中不用君相忆,夜夜防灯枕欹。”夫妻诀别,流溢着身不由己的无奈,更将人生悲凉漫漶得风寒月冷、凄情而绝望。
此情此景,似乎透露出某种消息。
罗聘的《鬼趣图》(局部)
《清史稿》云:“三十三年,因商人未缴提引余息数逾十万,命江苏彰宝查办。盐政高恒、普福,运使卢见曾皆处重典。其款勒商追赔。”有学者研究,罗聘能够不顾妻子病重去京城,正是因为与乾隆三十三年两淮盐引案有关。扬州案发后,两淮盐政、盐运使被砍了头,群商押解京师,深受乾隆皇帝喜爱屡屡加官晋级的扬州八大商总之首江春也受到严厉的“廷讯”并追赔巨款,以盐文化为中心的扬州商业形势顿时阴霾重重,举步维艰了。和盐引案相关的大宗银两固然有一部分为盐商挥霍,但更的是恭迎乾隆皇帝南巡花掉的,所以扬州盐商们一定要找人出来“疏通”。找什么人去?当然是和京师要员有关联的下级地方官员最好,但是当官的没有人敢去。俗话说得好,“画家上可接天子,下可接乞丐”。应是最好的“搭桥”人选。曾经赞助过金农刻书和罗聘有旧交的江春看中了其时在扬州画坛最有影响的罗聘。也就是说,罗聘可能充当了“联系人”。罗聘第二次赴京的第三年,即乾隆四十七年,罗聘在京城频频接触的大学士英廉加太子太保,同年两淮盐引案结案,结案时没有加罪两淮盐商,在追缴的一千万两银子中“恩免”三百三十六万两。
“生命只是一连串孤立的片刻,靠着回忆和幻想,许多意义浮现了,然后消失,消失之后又浮现。”即使隔了三百多年,在扬州人们的心目中,罗聘从小饱读诗书,崇儒崇佛,性格中庸、敦厚、儒雅,他绘制扬州重宁寺壁画的高超技艺让扬州人引以为豪,他受聘瓜洲育婴堂董事的菩萨心肠让扬州人感动不已。1799年11月12日,罗聘下葬的日子,扬州随柩执绋有数千人之多,这种景况是空前的,对一个平民画家来说,是难得的殊荣了。
实际上,扬州二十四桥“万家灯火连碧天”“铺金叠翠直到山”的繁华背后,是永远的凄凉。打动人心的,是美,更是这份凄凉。
罗聘故居“朱草诗林”
2.“扬州八怪”唯一存世的故居
在扬州,罗聘故居是“扬州八怪”唯一存世的故居。
寻到西方寺的金农寄居室后,我们便去弥陀巷寻找罗聘故居。明明看到巷口挂着牌子标注“罗聘故居”,按着箭头指向,我与铭扬却怎么也找不到“42号”,询问小卖部大姐后笔直走进巷子,转进拐出绕了一圈却又看到小卖部。后来,一位骑电瓶车的老人让我们跟随他走,方才在巷子深处找到罗聘故居——一座高檐青瓦的清代老房子。
门畅开着,门口没有售票处,青砖小道尽头为修旧如旧的故居房子,大堂有一位女子伏案练书法,闻声抬头,远远喊了一声:“进来要买门票的,十元一张。”待我们走上前,她竟也主动给孩子免票。把一张门票递给我后,她继续埋头写她的书法,任由我们参观。
罗聘故居内景
故居门口墙壁还挂着一块“朱草诗林”牌子, 当年以这里为中心,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皆不到200米的距离,住着金农、郑燮、高翔、汪士慎等“八怪”,他们平素都到这里集会作画,这处“就地论画”之所当时就有了一个美好的名字“朱草诗林”。三四百年过去,故居四五百平方米,老桂树一棵,矮腊梅数株,圃园杂花杂草无数,人却惟有我们仨。
罗聘故居的对联
大门左侧即为半亭,匾额“倦鸟亭”,为清代书画篆刻家吴让之所题,两则挂有对联“诗书敦宿好,园林无俗情”,落款为李鳝,亦是“八怪”之一。右边是长廊,悬挂着八幅“扬州八怪”画作,或画景,或画人,笔调奇特,超逸脱俗,清雅之风扑面而来。西北院落是“香叶草堂”,原为书斋,现为罗聘个人生平事迹展馆。这里还是美丽爱情的诞生处。20岁时,罗聘迎娶了方婉仪,他们共同养育的二子一女都成为当时扬州画坛上的画梅高手,据说美人靠就是方婉仪和孩子们“墨泅纸背催梅开”的写生处。我还真的仔细观察了故居的梅树,唯美人靠前面的一株长势最好,但也不过如腕粗,不足以凸显“罗家梅派”的魅力。
原来的老梅树呢?这里也没有荷花,甚至连水缸清养的荷花也没有。然而,方婉仪就是在香叶草堂写出那一首《生日偶吟》:“平簟疏帘小阁晴,朝来池畔最关情。清清不染淤泥水,我与荷花同日生。”池畔,原为半亭前的一个小小荷池,春来植荷、夏天赏花,也许是这一家人的愉悦时光,只是,现在连“留得残荷听雨声”都不可能了。
寂静的香叶草堂,有一壁墙满满挂着中国最早的系列漫画——罗聘之《鬼趣图》。
罗聘故居负责人吉秋炜是清代扬州画派研究专家,他曾说:“温和的性格决定了罗聘不可能画出带有强烈的尖锐犀利的思想性作品。尽管初到京师,会遭受白眼、冷遇,也能体会到官场的狡诈、人情冷暖,他本人也有些侍才傲世的书生狂气,但这绝对不会导致他的性格到了北京就突然间变得激励愤世起来,并以《鬼趣图》作为标枪在乾隆眼皮底下投掷。我倒觉得罗聘创作《鬼趣图》的灵感是源于他的宗教情怀,体现了对人生命的终级关怀,他将鬼魅人格化人情化,体现了他深厚的人文精神。”
罗聘简介
《鬼趣图》一共八幅,第一幅是满纸烟雾中隐隐有些离奇的面目和肢体;第二幅是一个短裤尖头的鬼急急先行,后跟一个戴缨帽的鬼,像是主仆的样子;第三幅是一个穿着华丽而面目可憎的鬼手拿兰花,挨近一个穿女衣的女鬼说悄悄话,旁边一个白无常在那窃听;第四幅是一个矮鬼扶杖据地,一个红衣小鬼在他的挟持下给他捧酒钵;第五幅是一个长脚绿发鬼,伸长手臂作捉拿状;第六幅是一个大头鬼,前面两个小鬼,一面跑,一面慌张回顾;第七幅是一个鬼打着伞在风雨中急去,前面有个鬼先行,还有两个小鬼头出现在伞旁;第八幅是枫林冢旁,两个白骨骷髅在说话。有别于民间传说的狰狞恐怖的形象,《鬼趣图》是写实与夸张的结合,渲染烘托鬼域特有的情境,神态生动,造型新颖,被认为是开启了中国漫画的鼻祖。关于《鬼趣图》,道光年间的吴思亭有记载:“先以纸素晕湿,后乃行墨设色,随笔所至,辄成幽怪之相,自饶别趣。”我近来常看画家绘画,也偶尔拿起毛笔学习临摹,纸弄湿再行墨设色几乎不可能,莫说毛笔,就是用现在的钢笔在湿纸勾勒也会浸染开去,而宣纸吸墨性能强,墨浓即四处晕染,得及时揩干,以我臆想,应是湿纸干了再行墨设色,效果也应不一样——“整个画面布满幽冷的鬼气”。
罗聘的《鬼趣图》简介
罗聘的《鬼趣图》(局部)
罗聘的《鬼趣图》(局部)
《鬼趣图》是罗聘第一次到京城所画,原因没有说,他只说画的是真事——是他亲眼见到的,他这双蓝眼睛与众不同,可以白日见鬼。对于,纪昀在《滦阳消夏录》中有一段纪述:“扬州罗两峰,目能视鬼,曰:凡有人处皆有鬼,其横亡厉鬼,多年沉滞者,率在幽房空室中,是不可近,近则为害。其幢幢往来之鬼,午前阳盛,多在墙阴,午后阴盛,则四散流行,可穿壁而过,不由门户,遇人则避路,畏阳气也;是随处有之不为害。又曰:鬼所聚恒在人烟密簇处,僻地旷野,所见殊稀。围绕厨灶,似欲近食气;又喜入溷厕,则莫明其故取人迹罕到耶?所画有《鬼趣图》,颇疑其以意造作,中有一鬼,首大于身几十倍,尤似幻妄。”——《鬼趣图》者,《人趣图》也。读毕我想到画外人。罗聘的蓝眼睛能看见鬼,他第二次上京前可否看到病重妻子的魂魄?他是否知道,或者说是预感到他那位与荷花同日生的妻子将在荷月离开人世么?北上的毅然决然,羁旅的奇怪之梦,抄录妻子的《忍饥》筹措归家经费的凄凉……所有这些事情都纠缠、搅拌在一起,变成记忆,一层一层地涂抹在罗聘的心上,把他的心密密实实地封起来,“花之寺僧”皈依了佛教。
罗聘与方婉仪合作的一幅《梅花图》
香叶草堂里还挂着现存最早罗聘与方婉仪合作的一幅《梅花图》,画中密萼繁枝,千朵万朵,枝干极横斜之妙,满纸冷艳清香,撩人眼目。在画作的拖尾部分,有这样一段题跋:“野梅如棘满红津,别有风光不受春,画毕自看还自惜,问花到底赠何人。癸未夏六月,仿王元章繁枝梅花。赵子固云:‘浓墨点椒大是难事。’予画此卷三日始成,内子白莲展观再四,嫌其不甚分明。晨起,乃摘牵牛花,浸汁,渍其花槲。今观者一目瞭然。予不可不记其苦心也。甲申四月舟遇古丰又题。朱草诗林中人罗聘。”原来是此画画成以后,方婉仪将清晨的牵牛花捣烂,将花汁在梅花花瓣上逐一点染,等罗聘再看到他的《梅花图》长卷时,拍案叫绝,也成了他随身携带的心爱之物。十六年后,亦是六月,半亭前的一池荷花绽放,罗聘在第二次上京路途客居济南梦见方婉仪手持自己画的梅花卷出现在他面前,说:“我,滇南去也!”我不知道这是罗聘诗文中的记载,还是后来文人的杜撰,生活也是真的,但不是那样的真,生活也是美的,但不是那样的美,生活也是善的,但不是那样的善。幻想与现实之间,就是相差了这样微妙而致命的、令人感伤的距离。羁旅之梦,把一个文人画家的复杂心境一层一层地剥给我们看。于是,美丽成了凄凉。
我站在香叶草堂门口留影,蓦然想方婉仪该长得如何模样,似荷丰腴还是如梅清秀?亦想自己现在年龄已近方婉仪,四十而知天命,渐渐懂得放下,安静生活在书斋一隅,每年莳养一缸清荷,荷花开时,亦伏案涂抹一枝墨梅。
生活不能如诗也不能如是,有时,更多是山穷水尽,却极少有柳暗花明,但心中盛开的花无疑是坚持走下去唯一的力量。
罗聘的《山鬼图》
三、罗聘与《山鬼图》
作为女性,我更喜欢罗聘的另一幅画。
有份报纸为一篇《何为花之寺》配图即是罗聘的这幅画。我看到时,心里愣了一下,编辑怎么会选择这幅画呢?文章读完,只字未提此画,转而又想,罗聘怎么会画这样的画呢?画上是一位容颜秀美、身穿罗裙的女子,上着树叶做的披肩,腰间佩戴藤蔓,手上拿着一截带叶的树枝,身旁是一只斑斓猛虎。右上题跋:“玉骨冰肌吴彩鸾,开轩写韵办朝餐;天明跨虎归山去,笔墨淋漓尚未干。两峰子罗聘。”后世藏画者在编目时题为《山鬼》,并说此画演绎了“美女与野兽”的主题,“美女与野兽”自此成为山鬼题材的主旋律。当然,如果以一种历史的态度追溯,在罗聘之前,唐寅也有一幅画,题跋相似:“玉骨仙人吴彩鸾,夜书唐韵辨朝餐;天明跨虎归山去,墨迹淋漓尚未乾。苏台唐寅。”正是不同的“夜书唐韵”,让学者考究出罗聘画的是唐代跨虎升仙的吴彩鸾,而非屈原的“山鬼”,是仙与鬼的区别。
“笔墨淋漓尚未干”,委婉地诉说着画家怜其人、惜其才的无限缅怀之情。我倒愿意猜测罗聘画的是方婉仪,或者以方婉仪为原型创作的一幅人物作品。方婉仪去世后,罗聘无意于任何女性,二十年里把所有的爱意和思念都给了这个如梅似莲的女子,二十年里不再画鬼改为画佛以弥补他的歉疚、他的愧意,二十年里他成为梦中遍植白莲的花之寺的花之寺僧,二十年里千山万水走过,一怀禅意,一片佛心。
湖南属楚地,我从小耳听目染,对神秘的山鬼文化不算陌生。
湘西泸溪县有一个屈望村,百十户人家, 村前有一河滩,名叫望滩。今天,这个村子与湘西其他的村寨一样,普普通通,寻寻常常,然而,当你走进它,你就会发现,它居然与那个比李白还老的诗人屈原有关。屈原被放逐江南后,一路溯沅水而上,进入到“湘沅”一带。那是公元前295年的一天,峨冠博带、腰佩长剑的屈原一路挥泪长吟“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在沅水上游一片沙滩上,他见到许多渔民正光着脊背修补渔网,于是叫船夫将船靠岸,向渔民走去。屈原在村中和渔民们谈论国家大事,叙述家常,对渔民们甚为亲切、仁爱。渔民们得知他就是三闾大夫屈原时,不禁为屈原忧国忧民的情怀所感动,热情地邀请他进村子坐坐。于是屈原便来到村子,与民众感叹世道的艰难,并询问民众的生活状况。过了几天,屈原终于要离开这里了,人们舍不得他离去,一路把他送上江边,扶他上船,目送屈原的船远去。屈原走后,渔民们更是日日思念这位楚国大夫。那年的五月,当渔民们得知屈原投汩罗江自尽后,怀着悲愤的心情,不约而同地齐至江边,他们乘舟而下,直抵汩罗,发誓要打捞屈原的遗体。于是,便有了后世的“端午龙舟节”。
在两千多年与流水冷月的夜夜秘语中,屈望村没有把自己的名字更改,没有把自己的故事说歪。屈原确实到过屈望村。屈原的《涉江》诗云:“朝发枉渚兮,夕宿辰阳。”明确了他在沅水行舟的时间和地点,即他早上从枉渚出发,黄昏时到达辰阳。辰阳即今辰溪县县城辰阳镇,枉渚即沅水边的屈望村,以前走水路,从屈望到辰阳恰是一天的船程。屈望村,屈望滩,其意思是盼望屈原的英魂再来到这里。到底,屈原没有魂兮归来。怅然惘惘的屈望,使我想起了屈原的《山鬼》——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采三秀兮於山间,石磊磊兮葛曼曼。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廕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又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山鬼》不是屈原最重要的作品,但是屈原作品中比较活泼灵动的一篇,出自《九歌》的第九首,亦是《九歌》中悲剧之最,形象地浓缩了诗人的处境与心境,是一支祀神曲,是一首讴歌爱情美的赞歌,更是一篇幽怨曲折、感人肺腑的言志、抒情之作。“山鬼”即一般所说的山神,因为未获天帝正式册封在正神之列,故仍称“山鬼”。诗篇采用山鬼内心独白的方式,将幻想与现实交织在一起,塑造了一位美丽、率真、痴情的少女形象,诗里的理想与追求、忧愤与哀怨,恰是“屈望”两字所流溢的一种情感。
那一行行诗句像一条条青藤,缠缠绕绕、时断时续地绾接了一段历史,其间,或者特别简约,或者特别晦涩。吟诵的时候,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世世辈辈生活在沅水流域的土家族、苗族人们,情不自禁地想起亘古流传的神奇而绮丽的沅水民族文化。或许,像我这样的楚女捧读《山鬼》,其实也是在捧读祖先的灵魂之歌吧。
现存最早的《山鬼图》,是元代张渥《九歌图》里的一幅画,画中山鬼是一位半裸野女,肩披薜荔,腰围女萝,骑着一只豹子,穿行在松林泉石之间。此种情景,显然是缘自屈原的诗句:“被薜荔兮带女萝”和“乘赤豹兮从文狸”;山鬼右手持兰,左手持灵芝,也暗合“采三秀兮于山间”和“折芳馨兮遗所思”。然而,与其喜欢张渥的这幅真《山鬼》,我还是愿意相信罗聘画的也是《山鬼》。包括后来徐悲鸿画的《山鬼》,山鬼形象为半裸或者全裸,其实是违背了屈原的文意,因为山鬼不为仙,也不是鬼。
七十多年前,沈从文在沅水无数次往返,关于悬崖箱子岩,他曾写下了这样的文字——
“那天正是五月十五,乡下人过大端阳节。箱子岩洞窟中最美丽的三只龙船,全被乡下人拖出浮在水面上。船只狭而长,船舷描绘有朱红线条,全船坐满了青年桡手,头腰各缠红布。鼓声起处,船便如一支没羽箭,在平静无波的长潭中来去如飞。河身大约一里宽,两岸都有人看船,大声呐喊助兴。且有好事者从后山爬到悬岩顶上去,把“铺地锦”百子边炮从高岩上抛下,尽边炮在半空中爆裂,形成一团团五彩碎纸云尘。彭彭彭彭的边炮声与水面船中锣鼓声相应和,引起人对于历史发生一种幻想,一点感慨。
两千年前那个楚国逐臣屈原,若本身不被放逐,疯疯癫癫来到这种充满了奇异光彩的地方,目击身经这些惊心动魄的景物,两千年来的读书人,或许就没有福分读《九歌》那类文章,中国文学史也就不会如现在的样子了。……”
沈从文之所以写到屈原,是因为他根据《山鬼》写过一篇小说。那是沈从文1925年在北京写得一篇一万多字的短篇小说。小说以单纯的情节衬以繁复的风俗描写, 描绘了一个美丽湘西的乡村世界。全文主要以猫猫山的癫子失踪作为贯穿全文的线索,讲述了一个简单情节的故事:癫子为了看邻村盛开的一树桃花失踪了一天一夜,弟弟毛弟与母亲四处寻找未果,最后癫子自己又突然回来了。“癫子”可以说是全文的主要人物,他不爱说话,也不像其他癫子那样脏乱不堪,他喜欢同孩子们混在一起,他讨人喜欢唱山歌极好,除了会出人意料跑很远的地方去看他喜欢的东西(比如桃花),在他的身上看不到哪个地方是“癫”的,他不受任何人限制做自己喜欢的事,他也不畏惧所谓的“神”,虽在外人看来是不清醒的,实质他那种自由人性的追求是最难能可贵的。
《山鬼》是沈从文最为神秘的小说之一,小说从头到尾没有出现“山鬼”两字,如此取名,也许就是因为山鬼的美丽与神秘,因为山鬼的忧愤与哀怨,它代表的是整个湘西,是沈从文构建的一个“完美”的世界。湘西在楚地一隅,从沈从文的《山鬼》可以窥探屈原的《山鬼》,屈望村一带居住的多是苗族土家族,他们的民风纯朴,民俗敦厚,特别是从苗族服饰可以看到一个民族的伟大与庄重,不可能在艺术上浓装淡墨刻画一个裸女形象。山鬼,是楚地的魂,构筑了楚韵风骨。
一年又一年,一月又一月,湘西不再是七十前的那个湘西。如我这般读《山鬼》,蒹葭伊人之想,已是一种感慨,一种精神上的自我失记。惟一能够抓到手的,倒是那些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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