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一栋楼房已经建起,工人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进行墙面作业。有人正在抹泥浆,这活又叫“泥墙”——泥墙的俩人中有个女人的声音。建筑工地上常有女人做小工,扎钢筋,拎水泥浆,打打下手什么的,但女人做大工的不多。泥墙是大工的活,不仅要求技术,手上还要有力道,刚做起来轻松,越到后来越乏力。男人力气大,一天下来也很累,何况女人
这女人穿的衣服灰扑扑的,但两只大红的套袖在阴沉的天空下很抢眼。广玉兰高大的树冠在初冬的寒风中摇晃,她站的脚手架朝北,一块破烂的塑料薄膜被风刮到脚手架上,呼啦啦响,她戴着工作帽和手套,个子不高,也不壮实,但干活麻利,抹泥浆的速度和身边的男人差不多。俩人一边干活,时而聊几句,偶尔还能听到她的笑声。
她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推测她的年纪,应该四十出头。
这女人便是美丽。
她有一儿一女,一个初中,一个高中。她挣钱供他们读书。自己当年书念不好,脑子笨,乘法口诀背了一遍又一遍,就是记不住。现在她还是记不清,不过没什么妨碍,九九八十一,和她的生活没多大关系,她能很快算出自己的工钱,谁也不敢少她一毛。还记得数学老师被她的“四八三十六”气得拍桌子——整整背了二十遍啊!语文也不行,作文绞尽脑汁才凑出两百字,错别字连篇。小升初考试,班主任把她安排在学习委员旁边,再三嘱咐:不能拖全班后腿!学习委员很不情愿地接受了这个光荣的任务,把卷子展开让她抄答案,她吓得要死,生怕监考老师看见,幸亏两个老师正在交谈,没朝她这边望。
考上初中,她一点也不高兴,分数是偷来的。第一学期期中考试,她彻底露馅,几乎每门课倒数,班主任找她谈心:“你升学分数挺高的,这次考得这么差,是什么原因,能说说吗 ”她竹筒倒豆子,把自己的老底兜出来,长舒了一口气。老老实实告诉班主任,自己不是念书的料。从那以后,班主任再也没找过她。坐在班级的最后一排,总算捱过了三年,那是她最自卑的三年,走路抬不起头,看见老师赶紧躲开。她想,在老师们眼里,我和骗子差不多吧
唉!花岗岩脑袋,真笨!
笨也就罢了,长得还不好看。父母给自己取名美丽,可并没生一个美丽的女儿。她找遍全身,找不出一丝优点。
现在想起来,自己那时真傻,总认为自己是废物,有一次竟然还想到了死。如今的她在周围人眼里算得上优秀。她羡慕那些有学问的女子,但自己不是那块料。老话说得对:“蛇有蛇路,鳖有鳖路”,念书不行,但她做活行。农村女子能做的活,她都会做,而且做得好,做得快。连男人做的活,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抢着试一下。丈夫说她好逞能,其实那是多年的自卑激发了心底的欲望——她迫切地想要得到别人的认可。
丈夫是泥瓦匠,一开始他泥墙她打下手,后来她泥墙的技术越来越好,甚至超过了丈夫。和男人们一起干活,不分上下,她在男人们眼里感觉到尊重,在女人们脸上看出了敬佩——日复一日,她的自信一点一点拼凑起来。
里里外外一把手!别的男人羡慕她老公,说他找了个能干的老婆,他很得意,她心里觉得安慰。他把家中的经济大权交给她,她能在家里说话算数,凭的是什么 还不是勤快和能干。母亲这辈子除了生孩子和做家务,什么本事也没学到。在家里,父亲的话母亲从来不敢反对,她可怜母亲。美丽为自己感到骄傲,孩子依赖自己崇拜自己。
孩子们上学成绩一般,但她很满意了。想想自己那时的狗屎成绩,孩子已经胜过自己,一代比一代强,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期待呢 心中有这样一个念想,所以她干活有劲。工程结束,别的瓦匠领一份工钱,她和丈夫领到的是两份。厚沓沓的一叠钱,放进贴胸的衣兜里,心里热乎乎的。
她时常回忆刚结婚的日子。
婆家很穷。结婚后才知道,他们得还一大笔债——那些钱,有的付了彩礼钱,有的付了婚礼酒水钱,有的付了新房装修费,有的付了媒人辛苦费。婆婆抱怨:“这些钱都是为你花的!”她气得和婆婆吵了一架,接着和丈夫大吵了一顿,然后跑回娘家,想要回那笔彩礼钱。父亲不给,说把她养大要这点钱不算多。她向父亲哀求:“我以后一定还你,现在把这钱先给我还债,这些债有尾巴的,利息高得不得了!”任凭她好说歹说,父亲就是不肯。钱走了还能回来 他才不信!
她气得大哭一场,从娘家回来后,整整躺了三天。现在想起这事,她还是很气,气父亲。母亲做不了主,不能怪她。不过,她早已原谅了父亲,过年过节给他买烟买酒,新年给父母买衣服。两个弟弟家里都不富裕,时不时地自家还要贴补他们一点,借钱更不用说了。不像母亲,她能当家作主,丈夫即使不乐意借,她坚持他只能同意。
就是在那三天里,她想通了:靠人不如靠自己!新婚才一个月,把丈夫赶去城市打工。自己在家种田种地,年老的公婆打下手,他们硬是一块地也没荒废。那年年终,丈夫回家交给她一沓钞票,她把卖晚稻卖花生卖芝麻卖山芋的钱凑在一起,还了最急的那笔债。她心里舒畅了一些,觉得债没那么可怕了,再过两年一定能还清。她对来年充满了信心,迫不及待地盼着春节快点过去。一过正月十五,和丈夫一起去建筑工地找活干,两个人挣钱快。春忙自己抽空回来,丈夫是大工挣钱多,不能让他歇工。她盘算好了,家里的农活只要自己不怕吃苦,起早摸黑干,一个星期能干完,剩下的那点活有公婆在家就行。
那几年,城市里到处造大楼,活好找。她和丈夫很快就在一个建筑工地扎下根,丈夫泥墙,贴瓷砖,她拎水泥浆,打下手。包工头将活分包给他们,限定时间完成。工期紧,她也学着干大工的技术活。活干坏了,丈夫发火,不让她再干。她不服,一次一次重复做,总算摸到了门道。熟能生巧,做多了,自然就快,质量也好。工程验收时,竟然顺利通过。她对挣钱有了信心:“照这个速度干活,工钱相当多。说不定到年底,就能把债都还掉。”
可是那一年,家里的债只还了一半——计划赶不上变化,她怀孕了,只好回家,留下丈夫一人打工。
即便怀孕,她也没闲着。家里的田地都种着,能做的活自己做,太重的活找人帮忙。生两个孩子,丈夫都不在她身边。他倒是想回来陪,她不许:“你回来有什么用 能替我疼吗 你多干活多挣钱,我的疼才没有白疼……”
这些年来,她睁眼闭眼都是挣钱。挣钱还清了债,挣钱盖了楼房;孩子上学用钱,父母老了用钱,柴米油盐、人情费用哪一样不要钱 有时候她不敢相信:这么能干的女人是自己吗 这些年挣了不少,靠的就是这双手。手很粗糙,摸女儿的脸,女儿喊疼:“妈妈,你的手像锯子……” 戴手套也管不了大用,工地上干活谁的手不是这样
她喜欢自己的这双手——是这双手替她挣钱,让她把家搞得像模像样,让她说话有底气,让她得到丈夫敬重,让她获得周围人的认可。从少女的细皮嫩肉到现在锯齿般的粗糙,她内心却翻了个身,宁愿要如今的自己。
工地上男人们粗俗的玩笑,露骨的笑话,她知道怎么应对。在男人堆里,她体会到女人的不易,把活干得让他们没话说,让他们心里服气,口头上才不敢占你便宜。
再干五年,等孩子们上了大学,就不干这活了,那时想干也吃力。我们俩得多挣钱,先把孩子上大学的钱挣够,还要挣下一笔养老的钱,靠自己踏实。不能像父亲那样,为了钱和子女闹翻。嗯,孩子们以后肯定不愿回农村,在城里工作,要买房子,要花好大一笔钱,光靠工资哪里够 做父母的要帮他们一把。嗯,五年挣的钱不够,那就再干三年!八年,最多十年,我俩一定能挣够需要的钱。想到这里,她的心跃跃欲试,回想起早年还债的那些日子,一股豪气直冲顶门。
她朝丈夫那边看,一丝柔情的光抚摸着他单薄的背影……
胳膊酸乏的时候,她歇息一下,看看头顶的天空,心情特别愉快。记得第一次站在十几米高的脚手架上,望着脚下的悬空,双腿索索发抖。丈夫叮嘱她:一步一步走稳,不要看下面!她怕别人笑话,装着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昂首挺胸望着远方,这一望,心里的害怕减少了。现在的她走在脚手架上像走在平地上一样坦然,可她依旧不往下看。
看天空,看远处,一步一步走稳。她总是这样要求自己。
等到这大楼装修好了,我要脱掉这身脏兮兮的工作服,穿得漂漂亮亮的,去楼顶好好看看天空,望望远处。也让那些男人瞧瞧,我清清爽爽的样子。
她为自己的这个想法羞涩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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