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头披着红绸的猪走向后院,他们分别是猪大猪二猪三。
看见他们,人群发出啧啧的赞美声。猪大昂着头,猪三羞怯地低着脑袋。只有猪二东张西望,他看见人们兴奋激动的脸,看见同伴身上鲜艳的红绸,当然他自己身上也有一块同样的红绸。那鲜艳的红在阳光下晃着他的眼,他有些迷糊。
猪大第一个进了后院,他的步伐坚定豪迈。猪三迟疑了一下,也跟着进了。猪二觉得哪里不对劲,在他的意识里,人是很少赞美猪的,如果赞美他们,猪就要当心了!他瞥了一眼身后的那个男人,趁他不注意向门的一侧溜去,那个男人没看见,但另一个男人看见了,很快拦住了猪二。周围都是人,一看走不脱,猪二想,先进去,看看再说!
看见院里的家什,雪亮的刀子,巨大的木桶,结实的绳子,还有三个壮汉站在一旁,猪二惊出一身冷汗。
这场面他见过。
在他还是一只小猪的时候,他妈妈就对着他叹息:唉,孩子,你太贪吃,这可不妙!
他问,为什么
妈妈告诉他,“人怕出名猪怕壮”。他还是疑惑:人怕出名吗 猪为什么怕壮
妈妈又叹息一声:你还小,大了就知道,唉——
猪二想快点长大,他要知道为什么。
他在村子里四处闲逛,遇到各种各样的人。
东头老孙家的儿子回来了,腆着肚子,横行。他的金表金链子发出耀眼的光,猪二很好奇,凑上去看,顺便打个招呼,毕竟是熟人。可是,猪二差点儿挨了他一脚。旁边看热闹的人讨好地说:“孙老板,您真是名人!连猪都想认识您——”
西头的老王家更有名。他二弟回来做清明,后面跟着一溜排的官。人们在悄悄指点着那些乌纱帽:市里的、县里的、镇里的、村里的。猪二不明白市里的官和村里的官有什么不同,就问妈妈。见过世面的她解释道:“市里的官能紧跟着王二头,村里的官只能走在最后面。”猪二一看,果然是这样。
村里的名人太多,北头的教书匠不服气。他花了两万,请人印了一本诗集,见人就送。村里人惊奇得眼珠瞪圆了:原来我们这里还出作家 !
一天,猪二在村头遇到作家的狗,那狗趾高气扬的。猪二硬着头皮和狗打了声招呼,正要离开。
那狗问:猪二,你知道“狗屁文字”是什么意思
猪二有些摸不着头脑。狗解释:我主人在的时候,人们都夸他“有才”;他一走开,大家就说是“狗屁文字”。我不明白,作家到底是干什么的
猪二的腰杆直了,他拉长声调:作家——嘛——,就是写——字——的。
“那我主人的字一定很好!”狗恍然大悟。
“你能看懂 ”猪二惊奇。
“我当然不懂!不过,大家都说是‘狗屁文字’,那一定是很香的文字……”
猪二目瞪口呆,那狗得意洋洋地走了。
回到猪圈,猪二说:妈妈,你说错啦!现在人们不怕出名,都想着出名!
妈妈叹息道:唉,世道变了!
猪二不想知道什么是世道。他是一只快乐的猪,有吃有喝有妈妈,还能四处闲逛。
他逛到西头的猪圈,那里睡着懒汉猪大戒,他身圆体胖,哈喇子从嘴里往外流,猪二喊了他一声,大戒哼了哼,又睡了。他逛到东头的猪圈,看见猪二戒在泥巴里打滚,羡慕他长成了一个高大壮实的小伙子。
他逛啊逛……
有一天,他发现西头的猪圈空了。
又有一天,他看见东头的二戒被五花大绑,旁边放着刀子,木桶,还有一个壮汉。他告诉了妈妈,她流着泪说:“世道还是没变啊——”
快过年的时候,猪二已经比妈妈高,匀称的身材,有力的四肢,他觉得一切都很美妙。腊月二十五,猪二被一群人从猪圈里赶出来,看到妈妈悲伤的眼神,他安慰她:妈妈,我很快回来。
从那天后,猪二再也没能回去。
他有了一个新住处,干净,亮堂,暖和。他还有了两个新同伴。他们仨长得真像,一样的英俊,一样纯黑的毛,连一根杂色的也找不到。他们相处得很好,猪大是哥,猪三是弟。离开母亲,有了兄弟,猪二并不觉得孤单。
正月初七,靠山村进香礼佛的大日子。
昨晚,他们被洗刷得浑身发亮。猪大笑嘻嘻的,猪三很不好意思。猪二迷惑不解,猪大高兴地说,“我们不是一般的猪,是被挑选出来的。”
挑选出来的,有什么不一样吗
此时,猪二明白了:他们还是猪!和大戒、二戒和所有的猪一样!
猪二撒开脚丫往门外冲。
他撞开人群,冲到了门口,眼看就能出去。忽然,听到猪三的呼喊“二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猪三正被按在门板上。就在这个时候,几个壮汉扑倒了他,逮住了他的四肢,他拼命挣扎,绳索捆住了四条腿,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门板上,躺着哥仨。猪大在左,猪三在右,中间的猪二还在挣扎着。
人群围着他们,拿着手机纷纷拍照,猪大努力摆正姿势,猪三浑身颤抖,猪二气得摇头摆尾。人们感叹:这三头真是荣耀的猪啊!有人应道:“确实!能成为佛头猪,是他们修来的福气……”猪二一听,大骂:草泥马!你们这些虚伪的人,虚伪的佛!
人声嘈杂,猪二愤怒的叫声被淹没了。
刀子落下前的一刻,猪二想起了自己短暂的一生,想起了母亲,想起了猪的宿命。
手起刀落。他奋起前蹄,从门板上立起身来!
人们惊呆了。很快,拍照的,摄像的,所有的手机都对着猪二。
猪二死了。他不知道自己成了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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