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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见过世面的人。我大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人,她一辈子就没出过村。可我大娘说,伢子啊,你说的那些人和事,我早就见识过了。
我不信:大娘,怎么可能你在这巴掌大的地方…… 我大娘瞥了我一眼,那眼光很有哲学意味,说:天下再大,大不过人心。
然后,她就啰里啰嗦地讲了这个故事。
我毕竟是念过书的人,小学时写作文还被老师表扬过。于是,我就按照我以前作文的样式,把她的故事重说一遍——
高老庄是一个小队,十四户人家。东面是一条小河,西面是一条大河,南面是大片的涝地和一小片水田,北面是有名的旱湖。说是湖,其实一年的大部分时间是滩头草地,长满了芦苇和蒿草,只有梅雨季节的时候,变成一大片湖,芦苇在水里摇曳着,煞是好看。
那时已经分田到户。生产队里什么都分了,不过有一片放牛的草地没法分,还是公共财产。
这里的人家,最大的财产便是一头牛和几亩水田,口粮勉强够吃。耕田靠的是牛,人指着它吃饭咧。
牛要吃草,食量大。那片草地不算很大,但是草很茂密。每户养一头牛,草足够它们吃。牛悠悠地吃着草,孩子们在一旁玩耍。到高大头当高老庄队长的时候,那一年春天的草特别茂盛,像铺上厚厚的绿被子,人走在里面,膝盖以下看不见。
有一天,高大头从牛贩子那里买来一头小牛犊。和家里的那头大牯牛一起放养在草地上,每天清早和傍晚,他的小儿子骄傲地骑在大牯牛的背上去放牧,后面跟着那条小牛。那草儿就像乳汁似的,催着那小牛犊长膘、壮实、窜高。
冬天,长壮了的小牛被卖,高大头算了一笔账,除去买牛的本钱和冬天的草料,净赚五百多,快抵上一个公办教师半年的工资。
第二年,草地上多了四头牛犊——高大头买的三头,还有一头是生产队会计张三买来的。那年冬天,高大头用肥肥的指头蘸着吐沫数着钞票的时候,两眼是一片金光闪闪。
邻居李四晚上在被窝里对老婆说,高大头贼精咧,养牛是好生意哦!老婆说,谁不会算这个账 关键是我们没本钱买牛犊。李四说,我算了一下,就算借高利贷也有赚头。
第三年春天,草地还是绿油油的。不过,草地上的牛犊一下子多了。高大头家五头,张三家三头,李四家一头。那一年的草还是够吃,只是草地不再像被子,而像毯子了。
冬天,李四卖了小牛,还了借来的钱,付清了利息,还剩二百多。李四就想,明年要多养几头,赚他个千儿八百!
第四年春天,草地上一眼望去,大多是牛犊。张三家五头,李四家四头,秃子家两头,狗剩家两头,大嘴家一头。
不过,高大头家除了那头大牯牛,没有再买牛犊。他把钱借给李四、秃子、狗剩、大嘴。当然,打了借条,利息是三分。
地还是那块地,草却不像以前的草了。草长得多,却赶不上牛吃得更多。刚冒出了头,就被啃光。
不久,高大头家陆续有村民来告状。张三的牛犊踩坏了田埂,李四的牛犊偷吃了秧苗,秃子的牛犊被狗剩打伤了……
又不久,我大爷和七户没养牛犊的村民联名申诉:草地的草快被那些牛犊吃光,我们的牛吃不饱,这不公平!我们要求草场每家只能放一条牛,你是队长,要主持公道!
高大头不住地点头,说,大家别急,事情肯定会解决的,但是有个过程…… 最后他拍胸脯保证,一定为大家主持公道。村民走后,他想,这事得压一压,我的本钱还没收回来呢。
入秋的时候,高大头的头更大了——眼见着这事捂不住。
为了牛吃饱肚子,养牛犊的几家互相争起了地盘,干了几架,找队长评理。
那八户看高大头没动静,放出话说要到大队书记那儿讨说法。
有一天,高大头到好久没去的草地一看:草地被一道道沟划开,草皮被毁了大半。他想:奶奶的!再不管的话,草地全毁,以后就没得搞了。
于是,在高大头的堂屋里,连晚召开全队紧急会议。在会上,他拍着桌子连说带骂:奶奶的!草被啃个屌光不算,草皮也毁了。你们这些没眼光的家伙,没了草地,牛吃什么 牛不吃饱怎么犁田打靶 啊
高大头骂解了气,坐下来咕了一大口茶。换了语气,他语重心长地说:同志们啦,做人不能只考虑自己,我们要为广大群众的利益考虑。为了大家的长远利益,我决定,从明天起,每家只准在草场放养一条牛!同意的举手!
刷!刷!刷!八条胳膊举起。
高大头斜看着张三,说:张会计你也给个态度!
张三心里骂,你他妈的这个时候装正经!不过他转而一想,这几年自己赚了不少,跟着高大头油水沾了一些。再说大小是个干部,装也要装个态度。于是,张三笑着说:队长的决定很英明!我在这里表个态,明天起我就卖牛,贱卖也要卖,坚决支持队长工作。
高大头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像个党员的样子!”
虽然乱哄哄的,高大头的大嗓门还是压住了那几个抗议的声音,他宣布:十票对四票,少数服从多数,决定通过!
接着扫视了一下乱糟糟的全场,说:李四、秃子、狗剩和大嘴留下,其余人散会!
据村里有文化的人说,那次大会是拨乱反正的大会,高大头终于为大家说话;是团结的大会,连狗剩大嘴都服服帖帖;是体现民主的大会,我们的胳膊都举酸了。——总之,队里的人都满意,给予高大头最高的评价,说他是个当官的料。
我好奇:狗剩他们的牛犊怎么办 “打不死”的狗剩和“拎不清”的大嘴怎么就服帖了
看我这么感兴趣,我大娘接着说——
那天开会留下李四他们几个人之后,高大头家的堂屋就变成放牛场。嗷嗷叫的,犟脖子的,挥胳膊的,踢腿的…… 高大头的老婆吓得抱走了她的闺女。
高大头端坐在八仙桌的上方,看着狗剩大嘴和秃子发牢骚、骂娘、拍桌子,他忍着;看着他们血红的眼睛、黑洞洞的嘴巴、要拼命的架势,他心里害怕却镇静着。等到他们都发完了心里的火,差不多要认命的时候,他咕了一大口冷茶,开口了。
“你们说完了骂完了,我高大头来说说这事怎么办。我有个法子能帮你们挽回损失,你们听不听我的 ”
听!什么法子 只要能不亏本,我们都听你的。
那年高大头做了一笔漂亮的买卖。他私下和牛贩子说好,压价收买了李四他们的牛犊,然后把牛犊运到临县,卖了个好价钱。两人对半分。当然,对张三,他们给的是另一个价钱,高大头知道张三鬼精。
狗剩对大嘴说“高大头够义气!”虽然没赚也没亏,只是养了几个月的牛白养了。精明的李四暗自发笑:你们还以为高大头帮我们,他是为自己借出去的钱着想咧。
可李四哪里知道,高大头还赚了他们一笔。
高大头对他们说,你们先把本钱还给我,利息明年还。哦,狗剩和大嘴,你俩后年还也行。
这事就这么解决了。
我们村,第一个建楼房的是高大头家。听说建房子的时候,狗剩和大嘴干得最卖力。
亮亮堂堂的屋子,谁不眼红呢 可人家有本事,里子有里子,面子有面子,谁也挑不出刺。——我大娘这么总结。
后来呢 我问,草地怎么又没了
“你别急,高大头可比你沉得住气。”我大娘教训道,“这里面的名堂多着呢!想听的话,先去帮我推个磨。”
“好吧!”看来大娘也是高人。明天再说,我推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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