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轶事

江临花园，8号楼楼顶，啤酒花伴随着唾沫星子飞了个满天。

“那个老东西，硬是犟得让人莫法，真的白活这么大年纪了。”刘二一边骂着，一边笑嘻嘻地伸手挑了两根烤串。刘二直勾勾地把烤串横到了嘴边，接着像是泄愤一般奋力一扯，有点焦糊的肉块被囫囵塞进了嘴里，只留下含糊不清的碎骂和红得发黑的辣油挂在嘴角。一旁的李一和易三看着刘二这副模样，相视大笑了起来。啤酒也碰了个满罐，发出当啷的声响。

这时要是有人问上一句发生何事，哥仨还得捋一捋，慢慢从前些时日说起。

壹

二月以来，疫情形势愈发严峻，一众小区都开始实行封闭式管理。江临花园作为机关的家属院，自然更要将防疫工作做在最前面。

江临花园早在一月底就开始将其他门封闭，只留下供进出的前大门。在考虑到住户生活物资的采购以及办公人员必要的公务出行，保卫处挨家挨户派发了通行令，并规定每家每天只能由一人持通行令才能出入。

就在大家都愁得下不了台时，易三恹恹地瘫在沙发上，盘算着，这出也出不去，老是在家里窝着也不成，得想个法子消遣才行。眼神随着思绪云游，一不小心掠过了饭厅角落里那几件年前置备的啤酒，易三眼睛顿时眯成了一条缝。他猛地坐起来，脸颊浮现出一股不存在的红晕。

当晚九点，8号楼楼顶。

李、刘、易三人围坐在一副小桌板旁，面红耳赤。

易三翘着二郎腿，身体近乎平躺在椅子上，看不清楚是三根还是四根手指捏住酒罐的右手倚着扶手快要垂到地上；李一一边抖着腿，一边兴奋地讲述着各类奇趣轶事、荤素段子；刘二一双筷子翻飞个不停，不断来往于桌上鲜艳的凉菜和饥辘的口腔之间，一边听着李一的夸谈，一边趁咀嚼的间隙发出呜呜的笑声。

冬季吃宵夜、喝夜酒的美妙之处就在于此。啤酒不消冻，自然就是冰的。冰冷能带来精神上急促的酣畅，酒精又能使肉体充满绵长的燥热。一个能打发夜的寂寥，一个能御消冬的寒冷。加之冬夜没有夏季般嗡杂的蚊虫和闷热的潮湿，所以冬夜的宵夜是最令人留恋的了。

那天以后，禁出令似乎成了兄弟三人的圣旨，日日在楼顶天台笙歌把酒，喝得那是一个嗝声漫天。

贰

不消时日，酒已走掉大半。三人倒也不是为了喝酒而喝酒，只是觉得聚在一起，嘴巴总得吧唧一下，喉咙也得那么滚一下，才算得上是消遣。再加上刘二天生娃娃量，三人自然也就互不劝，走一罐是开心，走两三罐那是情义。所以这几件酒啊，才够哥仨放肆好一阵。

可凡事都怕一个但是。

按照哥仨这样的喝法，本来没啥问题。但是事情没有出现在酒量最差的刘二身上，偏偏倒是出现在了酒量还行的李一胃中。

这天，李一没吃晚饭就迫不及待地到了天台。要知道，刘二虽说不怎么会做饭，但拌凉菜却是一把好手。刘二拌出来的凉菜，重麻重辣，简直是教科书级的川菜，这让李、易二人每每都吃得意犹未尽。这不，李一就想着趁易三还没来，先整几筷子大的，不然腮帮子都要酸化掉了。

两口菜刚下肚，李一就感到一阵恶心。兴许是没吃晚饭的原因 李一也没在意，继续挑起了一大筷子，然后一口包住。收缩不及的嘴巴溢出了红黑的辣油，像是流了蜜的花心。这一口下去，还没过三秒，李一就感到上腹部一阵轻微的疼痛。李一有点慌张，旋即停下了筷子，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住地揉着肚子。

“咋个，这就吃饱了 还是说今天的菜不合你龟儿口味 ”一旁的刘二见状不忍讽道。

“爬，老子今天肚子不舒服。”李一面露难色地回道。

二人正打着趣，易三从楼梯间露了头。

“狗日的，背着我偷吃。”易三还没到桌前，骂声就先传进了二人耳朵里。

不过几步路，李一却觉得易三走了几分钟。待易三走到跟前，还未等他发问，李一就紧张地说到：“二位老师，我李某人现在胃实在疼得不行，不如今晚就算了吧。”

“确实，这凉菜他吃了几筷子就不行了。”

“凉菜 不会是食物中毒了吧。”平时吊儿郎当的易三难得正色道。“走走走，快去医院看看。”

“真去 没必要吧。”李一有点犹豫。

“要真是食物中毒，再拖就把命拖没了哦。莫废话了，你爸的车不是停在楼下吗，开车去，我俩陪你一起。”易三似乎比李一还紧张。

三人一听不敢托大，连凉菜这些都没来得及收拾，就急冲冲地下楼开车去了。刚到车前，三人才猛地反应过来，没通行令。

“我这通行令就在车里，你们两个咋办 ”李一尴尬地说道。

“我家的被我妈拿走了。”

“我屋头的我奶奶在用。”二人支支吾吾地回道。

李一见状也是急得不行，皱眉道：“这样，你们躲在车后备箱里，应该能混出去。”二人一听，相视确认，立马绽放出奇异的神情，似乎对这种经历充满了向往。

“可以，就这样，快走吧！”二人不知是谁激动地说。

二人急不可待地钻进了后备箱。李一在一旁看得无奈地摇头。

车至门前。

门卫程序地问到，“出去干什么 ”李一一边慌张地将通行令递给门卫查视，一边眼神飘忽地回答：“有...有事。”门卫低头看了一眼通行令，又抬头看了一眼车内，确认除了司机其它座位上都没人，才按键打开了大门。

“注意戴好口罩哦。”门卫注视着脸色有点苍白的李一。

“唉。”李一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来回答门卫，他也不知道自己说的什么。后备箱里的二人听着外面模糊而咕隆的交谈声，不由得紧张地抓紧了彼此的衣袖。他们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连心跳都交由引擎的低吟去覆盖。看着抬起的门闸，李一踩下了油门。当车猛地蹿出去的时候，李一才反应过来油门踩大了。二人被这加速一下撞在了后备箱盖上，愣了一下之后，反应过来车已经成功出离院子的他们便张大了嘴巴，兴奋地哑笑起来，除了软腭摩擦的嘎嘎声，他们喉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当低沉的轰鸣声渐渐变得缓和，李一才悻悻地将手掌在裤子上擦了擦。全是手汗。

叁

医院之行倒是出乎意料地顺利。没有什么阻碍，很快就拿到了检查结果——急性胃炎，稍微带点胃出血。虽说没有食物中毒那么严重，但还是需要住院治疗。于是三人又原路返回，准备陪李一回家收拾东西去住院。

回来的过程与之前出去的过程如出一辙，只不过三人都不那么紧张了。李一能隔着口罩对门卫微笑了，刘、易二人也能在漆黑的后备箱里毫无阻碍地拿手机打游戏了。

待车停稳，李一把后备箱打开，刘、易二人看着逐渐咧开的后备箱，迎着胜利的曙光般从里面爬了出来。

就在三人认为大功告成的时候，殊不知一旁散步的何大爷恰好看到了李一车的后备箱下来两个人的全过程。本就人心惶惶，这一下可给大爷的神经绷到了极点。

何大爷一路小跑，希望能抓住那两个“偷渡”的人。可惜当何大爷紧赶慢赶到车前时，哥仨已经消失在了楼道里。何大爷一看，这可不是办法，于是又急匆匆地往门卫室赶去。一见到门卫，气都来不及喘，何大爷就噼里啪啦把情况给门卫倾倒了一番。

“怎么可能，我看着他车里就一个人，不会的。”门卫平静地说道。

“哎呀，我都说了是后备箱，后备箱！”何大爷激动地说。

“后备箱那么小，怎么能藏两个成年人嘛，你是不是看错了哦，大爷。”

“下来两大两个人！是，我老了，眼睛不好了，但是人是物总看得清楚嘛。下来两个人我还能看晃 ”此时何大爷脸已经涨得跟猪肝一般了。

“没有说你老的意思哈，何爷。”门卫打着哈哈，试图安抚情绪激动的何大爷。

“莫扯这些没用的，你不信是不是，那你调监控。”

“监控哪是其他人说看就看的哦，这个不行哈何爷。”门卫突然严肃了起来。

“快调监控！快！马上！”何大爷一边咬牙切齿地说着，一边上前想要去抢鼠标。

门卫一下上前把何大爷拦了下来，可何大爷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于是二人就推搡了起来。刚刚激烈的争吵，再加上现在门卫室里的大动作，迅速引来了不少只能在院子里散步的居民。

何大爷拗不过门卫，便顺势收手，紧接着站到门卫室门口，向围拢过来的一众居民开始讲述发生何事。听完何大爷的讲述，围观的群众也开始你一言我一嘴的嚷了起来。有的人说什么何大爷行为太不对了，有的人说门卫不负责任，还有的人说什么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

门卫见到群情激奋，又想到当下紧张的时局，无奈之下只能当着大家的面调出了监控。当监控换到何大爷所说停车位置时，果然看见两个黑乎乎的人影从后备箱鬼鬼祟祟钻了出来。门卫一下面露难色，尴尬地盯着屏幕，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监控；一旁的何大爷脸上不由得浮现出骄傲的神色，胜利者一般正坐在了椅子上，眼神随着下巴四处乱扫，还不时地发出哼哼声。

最终，门卫缓缓起身，根据监控所得车牌号，打通了登记车主的电话。

“喂，李大，你车后备箱藏了两个人进院子，你快过来处理下吧。”

电话那头。

李大听完门卫的描述，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仔细一审问李一，李一就一五一十地全招了。于是哥仨在陪李一去医院住院前，被李大携着去门卫室给大伙解释赔罪去了。

肆

后来这件事被机关领导知晓了。因为都是家属子女，所以就象征性地惩罚了一下哥仨。让他们一人手写了一份检讨，贴在门卫室门口，顺便也起了个警示示范的作用。

再后来，全院子都知道。不管是从小看哥仨长大的父辈们，还是和哥仨从小玩到大的同辈们，都对于在茶余饭后讨论三人的事迹乐此不疲。除了何大爷，没人觉得他们做得出格，都在感叹他们能在这紧张封闭的气氛中给大家增添笑料。

除了哥仨，没人知道李一什么时候出的院。大家只知道，贴在门卫室的检讨书还没被风雨吹掉的时候，在江临花园8号楼楼顶，哥仨的笑骂声随着酒气，飞了个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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