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羡林留德日记|梵文就是我毕生的事业（第250期）

一九三四到一九四六

一条走了十二年的风雨天涯路

从国文教员到留德学生

从海外游子到归国教授

于季羡林而言恍如大梦一觉

而满纸“荒唐”“辛酸”之言

又更与何人说呢

。

。

1937年12月15日

早晨阴得非常黑。但不久就晴了开来，出了很好的太阳。

八点起床，吃过早点，就出去。先到会计处领出十二月的薪水。那位先生告诉我，让我再到Steueramt（税务所）领一个新的Steuerkarte（税卡）。我于是出Aula（行政中心）立刻就到Steueramt去，把单子领好。就到梵文研究所去。

念阿剌伯文。仍然是查生字。但兴趣并不特别高。所以查起来，也就特别慢。

十二点吃过面包，仍然接着查。 自己的记性大减，一个字要查几遍，才记得住。但过不了几天又忘记了，奈何，奈何！

五点半回家。晴空里一轮明月。但街上充满了烟气，令人呼吸都觉到不方便。未免有玷此良夜。

到家仍然念阿剌伯文。女房东到别家去吃茶。等了半天饿得肚子里直响。她才回来，把饭弄好送进来。

吃完，念阿剌伯文。

12月16日

天同昨天一样好。

八点起床，吃过早点，就出去。先到Peppmüller（佩普米勒）去问，Atharvaveda（《阿闼婆吠陀》）已经来了。但不是硬皮的，我不高兴要。他又写信去订。

到梵文研究所，念阿剌伯文。Müller强要同我一块翻译。因为他根本不懂。我还要预备，不理，他自己便高声译起来。译完一句，就问我对不对。我真不高兴，但他还是要问。

十一点下去上课，十二点下课，回到楼上，吃过面包，就去找龙。

在龙家一直谈到快三点才到中文研究所去。乱翻了一阵书，看了看《汉语通释》。

五点上课。因为礼拜二没上，所以便今天补足。一直到七点才下课。但毫不觉得时间长。下了课就回家。 一出门白茫茫的一片烟气。地上也白了：原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下起雪来了，还正在不住地下着。

回到家，吃过晚饭，念Kielhorn（基尔霍恩），念Vedic Grammar（《吠陀语法》）。

12月17日

早晨雪停了，但地上已经积得很厚。

八点起床，吃过早点，就到梵文研究所去。念Ṛgveda（《梨俱吠陀》）。是预备今天过午的Seminar（讨论课）的。吠陀的文法比Klassisches Sanskrit（古典梵文）又复杂得多。有许多Form（形式）要用很长的时间去思索，才能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困难当然很困难。但乐趣也就在这里面。抽丝似地把一个Form弄明白了以后的快乐，真南面王不易也。

十二点半吃过面包。仍然接着念。这次预备得很充分。不到上课的时候，已经全预备好了。无事可作，就站起来翻书。

四点上课，一直到六点多才下课。Prof. Waldschmidt（瓦尔德施密特教授）问我下学期除了同Müller一同念一个Seminar以外，还愿意念点什么，我说愿意念Kunstdichtung（艺术诗）。他又答应我明年冬学期再念《巴利文佛经》。 这教授处处替我打算，而且又循循善诱。我真不知应当怎样感激他。我做梦也没想到会在德国遇到这样一个教授。精神固然令人痛快，而且还提高了我对梵文的兴趣。使我再不会改变。梵文就是我毕生的事业，梵文就是我的生命！

下了课，就同Müller一同回家。顺路到Peppmüller去订了一本Vedic Grammar，是Prof. Waldschmidt让我替Seminar订的。

回到家，吃过晚饭，写给大千一封信。

12月18日

夜里醒来，满屋里凉凉的，以为是天明了。但仔细一想，才知道是雪照的。

八点多起床。外面雪还在下着。吃过早点，就到梵文研究所去。路上积雪很厚。仿佛一切东西全在一团大的光明里。我想到这时候山里面一定很好，冷清清地没有一个人。把一切都让归积雪。我很想去看一看，但工作不允许我。我仍然是走向研究所去。

念阿剌伯文。这一段讲一个老师想同一个男学生作某种勾当的事。有趣而又不难。

十二点，啃过面包，仍然接着念。

礼拜六的过午，全个研究所里，没有什么人。假期又就在目前，更令人容易感到松懈。工作也就不能很紧张了。

同Müller闲扯了半天。五点半回家。走过市政厅后面，人们正挤成一团买冬青树，预备圣诞节用的。街市上充满了年节的意味。 回顾自己每天拖了一条孤影，踽踽地走来走去。家国全在渺茫里。一股热泪冲入眼里。天知道我的心里是什么味道！

到家，把给大千的信写完。吃过晚饭，看了会报，看了会数目。十点多睡。

未完待续，敬请期待！

图片：来源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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