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震宏：谁才是《诗经》时代的百菜之王？

上周我们跟着郁老师了解了《诗经》中的荇菜，今天就和小喵一起来认识百菜之王——葵吧～

七月里来吃什么？

六月过去，七月流火，天凉一些了，烹葵及菽。这就是《豳风·七月》七月里的吃。

菽，是豆类的总称，本字为尗，《说文解字》说：尗，豆也。尗字加一只手，便是“叔”，捡拾的意思，下文“九月叔苴”，这个“叔”，用的是本义，拾也。尗，是一个象形字，变象形为形声，就是菽。菽作通名用，是豆类的总称，《大雅·生民》“艺之荏菽，荏菽斾斾”，荏菽即戎菽，亦即大豆；菽作局名用，专指大豆，《说文解字》说“荅，小尗也”可见，《小雅》有《采菽》诗云：“采菽采菽，筐之筥之。”郑康成注解说：菽，大豆也。《七月》“享葵及菽”的菽，毛公、郑康成都不注，则是泛指豆类。

豆本是盛放食物的器具，象形字，《大雅·生民》“卬盛于豆”，这个豆，就是食器，用其本义。 在古音里，菽、豆读音相近，所以借豆为菽，约定俗成，豆的本义后来反而不通行了。所以《说文解字》说：尗，豆也；豆，古食肉器也。这两个解释，不在一个共时空间，要分别观之，不能因为a=b、b=c，就认为a=c。

葵，不是现在的向日葵，向日葵属菊科，是明末的舶来品。 《诗经》里的葵，属锦葵科。《尔雅翼》说“葵为百菜之主，味尤甘滑”，前一句点明身价，葵是菜王，虎是兽王，皆有王者气象，所以吴其浚做《植物名实图考》，《蔬类》第一便列冬葵。后一句道其品性，葵菜性滑，鲍照《园葵赋》所谓“柔滑芬芳”是也，所以俗称“滑菜”。莼菜吃起来滑溜，也被叫了“凫葵”、“水葵”。《尔雅》的《释草》里，莃菜，别名菟葵；齧菜，别名苦堇，郭璞注解说，又名堇葵。菟葵、堇葵吃起来滑柔，因此都蒙以“葵”名。由此可见葵菜最大的特征，就是滑。葵、滑两字，在古音里，正是极相近的发音，葵菜俗称滑菜，虽取其性滑利，却也不能排除葵、滑古音相近这个因素。

葵菜是《诗经》时代一直到六朝的名菜，人人都晓得，所以《尔雅》的《释草》里，没有列进去，《齐民要术》专门有《种葵》，见得当时种植之广。唐宋以后，情况大变，种植既少，吃的人也少了，李时珍《本草纲目》干脆说“今人不复食之”，因此他将葵列于《草部》，而不列《菜部》，这是与时俱进，他却因此被吴其浚痛骂，这是后话。阮元《研经室集》有《葵考》一文，光看题目，就晓得《诗经》里的葵，到了清代，已经成了一个学术难题。

《葵考》说：唐宋以后，食者渐少，今人直不食此菜，亦无知此菜者矣。这句话与李时珍说得差不多。 既然如此，那么《七月》里的葵，究竟是什么呢？阮元分析了向日葵、蜀葵，认为其叶粗涩不滑，直接排除出局。然后抛出结论：唯金钱紫花葵及秋葵叶可食，而金钱紫花葵尤肥厚而滑，乃为古之正葵。他又比较了金钱紫花葵与秋葵，说前者是正葵。但孙诒让做《周礼正义》，却用金鹗之说，说秋葵才是古之正葵。当然，这个秋葵，不是我们现在饭店里常吃的秋葵了。 现在的秋葵，是近几十年的舶来品，但其性滑柔，倒亦可以让人想见古之正葵。

吴其浚是吃植物饭的人，既有体验，又能考据，其说最可信。 他的《植物名实图考·蔬类》，第一就列冬葵，拨乱反正，以见其为百菜之主的传统地位。冬葵，即冬寒菜，吴其浚经过考察，说：江西、湖南皆种之，李时珍谓今人不复食之，殊误。批得意犹未尽，继续批李时珍，一泻千里：以一人所未知而曰今人皆不知，以一人所未食而曰今人皆不食，抑何果于自信耶？本草之注，昔人所慎，一语之误，乃至死生，然则任天下事，以己所不知，而谓今人皆不知；己所不能，而谓今人皆不能，其关于天下之人生死又何如耶？

从一株葵菜一层层牵扯到天下人的生死，把李时珍骂了个狗血喷头，这样的负气话，吴其浚在《图考》里是很少说的。我读这一段，只觉吴其浚真正要骂的人，应该是阮元，不方便骂，只好骂李时珍。你看“以一人所未知而曰今人皆不知，以一人所未食而曰今人皆不食”云云，不就是炮轰阮元《葵考》里的“今人直不食此菜，亦无知此菜者矣”吗？但是骂归骂，吴其浚还是把《葵考》附录在他的《植物名实图考》冬葵一条的后面，大概是让人觉得他只是在骂李时珍，好叫阮粉们放心。

本文节选自《七月流火》

文章转载自公众号：懒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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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震宏，懒下楼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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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黄佳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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