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第一次见到郑发达,他正在走廊上扫地。那走廊坑坑洼洼,或许以前是水泥地,可眼下只见水泥渣子。他扫地很专心,一个坑一个坑地,用竹丝往外掏土。
那个时候我很年轻,说不上貌美,但年轻女子走到哪总带来一股清新和芬芳,会成为人们注目的焦点。久而久之,我的自信就有点盲目——以为我的出现,人们应该注意到。
眼前的男人还在低头扫地,我已经看了足足三分钟,看样子他不打算抬头。
“请问,这里是xx中学吗 ”
“是。你找哪个学生 ”听到有人问话,他终于抬起头。
我说我不找学生,只是来这里看看,想了解一下这个学校的情况。
他有点警觉地看着我。我掏出报到证给他,“我分配到这里来教书……”
他一下子热情起来:“哦,哦,欢迎!欢迎!原来是新来的老师……”
他有点手足无措,放下扫帚,想让我进屋坐。我朝空无一人的办公室瞧了一眼,说不用客气。问了一些我关心的问题,他很详细地告诉了我。
本来我要找的人是校长。可是,看了这破破烂烂的校舍,看到这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办公室,我犹豫起来,找个借口,谢绝他带我去找校长的好意,赶紧溜了。
一口气走到坡下,回过头,郑发达还站在那里,呆呆地朝我的方向望着。他单薄的身子后面是一排白墙青瓦的平房——斑驳的白墙,朽烂的屋檐,碎裂的瓦片……
他身上的大红色那么醒目。穿一件女人的旧背心,这个男人!哼哼,还是老师!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报到证,想到要和这样的人同事,在这个破学校里度过一生,心里拔凉拔凉的。
我逃也似地离开,不敢再回头。
(二)
那一次,我还不知道他叫郑发达。后来大家熟悉了,有一回我开玩笑:“郑老师,你呆在这个地方辜负了你的名字啊!”
大家都笑,他也笑。
郑发达的母亲三十几岁就守寡,守着一儿一女,过着苦日子。儿子上学,她求先生给起个大名,不过要按辈分取,儿子是“发”字辈。那位先生肚里没多少字,思来想去,取什么名好呢 发生,发白,发光,有点怪!发财,发宝,不行,太土气!最后一拍大腿,有了!发达,郑发达!
听说第二天,郑发达的母亲送给先生十个鸡蛋做谢礼,先生不收,他母亲不依,“先生,您给我儿取了这样一个好名字,以后发达了一定忘不了您。”
如今,那位取名字的先生已经去世,郑发达在这里“发达”十年了。
(三)
工资还没下来,我去会计那里预支一点钱。看到郑发达也在,他低着脑袋,坐在旁边的长凳上。
会计问我要支多少钱,我问:“能借五十吗 ”会计爽快地答应,说:“干脆支一百吧。”我拿着十张十元在手,正要离开,郑发达站起来,红着脸说:“张会计,我借钱你说没钱,怎么现在……”他没说完,但我听明白了,张会计更明白。我很尴尬,愣在那里。张会计板着脸不做声,郑发达可怜巴巴地站着。我对会计说:“要不,我借五十,这剩下的——”
张会计打断我的话,“不用!你去忙吧。”挥手让我离开。
临走,我瞥了一眼,郑发达窘得满脸通红。我很不安,觉得他的窘是我造成的。
同办公室的徐大姐安慰我:这和你没关系,张会计不想借钱给郑发达。我问为什么,大姐解释:“他是代课教师——”
没想到他是代课教师。他工作这么多年,应该早已转民办教师。
郑发达书教得好。他善于和孩子打交道,说话轻言细语,难得发火,调皮的学生不怕惹他生气,就怕惹他盯上自己。一旦被他盯上,再厚的皮也被他的耐心磨破。课前,他急匆匆赶来,腿上粘着泥巴,卷起的裤腿忘了放下,拿着书本走进教室,上完课一头扎进作业堆里。他案头的作业堆得老高,总看见他伏在桌上抢着批改,张家长李家短他很少参与,但他很随和,跟着大家笑,别人说什么,他都没意见,无可无不可的;对人很热心,透着一些讨好,有一点点空会抢着做事,扫地,去井里打水。
那口山坡上的老井,水少得可怜。每次轮到我值日打水,绳子放了老长还是打不上水,等到打上水,往上扯绳子总也扯不完。有几次,我手一发软,扯上来的桶“扑通”又掉进井里,桶裂了。郑发达打水次数最多,帮办公室里的每个人打。一开始,我还为麻烦他不好意思,后来就习惯了。大家早已习惯,好像这些小事没什么,他做了也就做了。
对他,我发现大家同情居多,也夹杂着不屑。就因为他是代课教师 是,也不是。
代课教师没有编制,说辞就辞。他们工资很低,不是学校发(公办教师的工资经学校会计发放),好像是当地教委给一部分,所在大队给一点补助。我不太清楚,反正学校不发他们的工资。
难怪张会计不愿借钱给郑发达!我明白了。
徐大姐说,也不能怪张会计。
其实,张会计借过钱给郑发达,而且次数不少。郑发达母亲身体不好,时不时地,他从学校借点钱,给母亲买药买点用品。每次都向张会计保证:“我年底工资一结账就还!”可是,他的账窟窿从来就没堵上,反而越来越大。有一次学校算账,校长老丁发火:“张秃子,你再借钱给郑发达,我就扣你工资!”张会计涨红了脸,憋着气,憋得秃顶都红了,不敢跟老丁顶嘴。
老丁这人耿直,火爆性子,脾气来了谁也不让。据说,有一次镇教委来人突击检查,惹火了他,直接用“火箭筒”把检查组轰走。
张会计没说话,心里却骂:“丁光头,你那几根贼毛还不如我这秃头。当初借钱你同意的,现在把账赖我头上!”
(四)
老丁的头发没全光,有一圈稀稀落落的毛簇拥着红润润的光明顶。他和张会计都有忌讳的词,他忌讳“光”,张会计忌讳“秃”。可教师们凑在一起,偏喜欢提这两个词,也算是枯燥生活中小小的乐趣——在这所学校里,唯一不敢拿这个开玩笑的是郑发达。
开学分课,老丁把大家聚在教室里开会。他站在讲台上,指着张三,“你代两个班语文——”指着李四“你代一个班数学——”如此一一指完,课程就分完了。然后,我们听到老丁的名言:“剩下的课我来代,我是‘大小手,反顺肩,样样行!’”看见下面有人偷笑,他补上一句:“除了英语我不行。”大家轰然而笑,他自己也尴尬地笑。这个时候,人群里冒出一个声音:“校长,课都分光了 ”老丁肯定地回答:“分光了!”那人接着问:“真光了 ”老丁大声说:“真光了!”下面哄堂大笑,老丁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好几个“光”——会议便在笑声里结束了。
也有意外的时候。比如,老丁让张三代初一两个班语文,张三坚持只代一个班;或者王五不愿代三(2)班政治,要求代三(3)班政治,那么,剩下那个班的语文,还有三(2)班政治就会同时落到一个人身上——郑发达。
谁让郑发达是这所学校唯一的代课教师呢!
郑发达不敢违抗老丁的命令,怕丢饭碗不假,另一方面也是念老丁的好。是头驴子也得给草料,能照顾的地方,老丁也照顾他。农忙时,郑发达干活来迟了,老丁替他看一会儿班;手头紧了,向学校借钱,老丁答应得很干脆。只是后来,这钱越欠越多,老账没还,新账又来,丁光头受不住,把火发到秃头上。
家里有田有地,教书种田两不误,村里人羡慕得很——这日子过得多滋润,有吃有穿,还有余钱!
按说郑发达的日子不会差。何况,还娶了个漂亮老婆。
(五)
郑发达这辈子的幸与不幸都和这个女人有关。
郑发达和老婆站一起,旁观者若是男人,没准心里又恨又气——这个又黑又瘦个子不高相貌一般的家伙娶到这样好看的女人,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 就凭那个年代郑发达是高中生,在文盲遍地的农村,能看书能写字还能种田,能帮人写信读信,能给人写门对子不要钱,能吹口琴能排戏。说郑发达是稀有资源不过分——大队书记才小学水平。再加上郑母广而告之:“发达将来是干大事的人,他先生不会看走眼的。”于是,上门提亲的人多起来。郑母替儿子选了浓眉大眼身材粗壮的马姑娘,说这样的女子干事麻利生孩子也麻利。郑发达心孝顺,眼睛却不孝顺,拗着母亲选了陈女子——就是现在的郑妻。
陈女子修长美丽,上过初中,很精明。她思忖着:高中生稀罕,有前途,以后郑发达当官了,我就是郑太太。于是做起了夫贵妻荣的梦,虽知道他家里穷,可她是个有眼光的女人,知道投资就要承担风险。
高中生是稀有资源,美貌也是稀有资源,两种稀有资源整合到一起,怎样
大凡男女初在一起,总有腻乎的一段日子。这个时期,机体的生物吸引力使彼此的眼睛发生化合作用,产生一种类似七彩祥云的物质。这一时期慢慢过去,眼睛渐渐正常,男女日甚一日看清彼此。——陈女子成为郑妻之后,也经历了这样的“化合——分解”过程。
唉,先看清的那一方往往最痛苦!(我同情陈女子)
接下来的日子——
陈女子从郑太太的梦里逐渐醒来。
郑发达在老婆身上,对很多成语有了切身体会:冷若冰霜,横眉冷对,怒目圆睁,指桑骂槐,河东狮吼,……
危机时刻,一个人物降临——女儿出生。郑发达喜不自禁:当父亲啦!郑母不太高兴。陈女子想到这辈子投资失败,还为他遭受生儿育女痛苦,不禁悲从中来,嚎啕大哭。当着丈母娘的面,郑发达向妻子保证:从今以后,农活我全包,家里你做主!
女儿一岁多,郑发达的命运有了转机。
有一次,给郑发达取名字的先生(彼时已是小学校长)偶然遇见郑发达,问他现在做什么。郑发达羞愧:“能干什么 考不上大学,又没有门路,只有种田……”先生看着眼前的郑发达,想起这名字还是自个给取的,觉得对不起当年那十个鸡蛋。于是,推荐他到初中代课,嘱咐他:“好好干!以后有机会转民办教师。”
郑发达这一“代”,就“代”了很多年。好政策终于来了,符合条件的民办教师可以转正。可代课教师没份,临时工还是临时工。
郑发达很沮丧。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老娘被老婆分开单过,只给口粮不给钱。自己的工资是年终结账,老婆亲自去要,钱沾不上他的手。娘有病,药钱还有生活费怎么办 郑发达只有借,借私人的不行(人家会催着还),只有借学校的,拖拉拖拉没事。
老账拖了好几年,还要来借钱,郑发达站在张会计面前越来越矮。
最终,钱还是借到了,借的人不是张会计。
(六)
九十年代,我们都羡慕经商和在城市打工的人。有的教师停薪留职,去外面挣钱,比如卖布,卖笔,卖观音菩萨,推销各种各样东西,全国各地跑,虽然辛苦,一年下来赚的钱是工资的好几倍。本校走了两个老师,一个师范毕业,为了娶妻,出去卖笔;一个中师毕业,为了养家,出去卖布。
借钱给郑发达的,就是那位卖布老师的妻子小林。
小林没工作,带着两岁的儿子住在学校。郑发达是热心人,常帮她打水,那井实在太深。郑发达上班常带着小女儿(老婆只管大女儿,小女儿很少带),小女孩四五岁,坐在教室的最后排,他讲课,她好奇地看着,时间久了无聊,趁他爸在黑板上写字,跑出去玩。郑发达怕她磕着碰着,更怕她掉井里,赶紧放下课本,重新把她挟进来。他一转身,她又溜出去。郑发达上课不安心,怕影响学生,就托小林代看一会儿。小林抱着自己的孩子,顺便替他照看女儿。
一来二去,俩人的关系近了。郑发达心里有苦,对小林倾诉,她静静地听着,也不说什么。这回郑发达没借到钱,小林听说,主动借给他。这二人的关系仅止于此,没别的。不知谁嘴碎,传出了不好听的话,不久话传到郑妻耳中。
郑妻勃然大怒:好你个郑发达,竟敢跳出如来佛的掌心!
于是,她披上正义的铠甲,手持利器,以学校为主战场打了个漂亮的伏击战。此战反响激烈,让郑发达在全镇爆红,捎带着为学校也扬了名。
郑发达有苦说不出,有冤无处申,有课没脸上,有家不敢回。
第二天,他失踪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七)
他再次成为全校的话题,是在五年后——郑发达成了郑校长。
大家很好奇,围住张会计。
据张会计讲,郑发达当初想一死了之,最后一刻下不了手,于是远去深圳,在一个工地打工。有一回干完活,一群人围着闲聊,工头对郑发达说:“我们的孩子在城市上学太难了。你既然会教书,给咱农民工的子女办个学校,怎么样 ”大伙都说这个主意好,郑发达也说行。说干就干!建筑工地有空房子,教室解决了;桌椅板凳不花钱,工地上废旧木料多,木匠瓦匠都帮忙,三斧子两瓦刀,搞定;跑教育局,办学资质也有了。很快,一所简陋的学校办起来。郑发达身兼多职,一人撑起一所学校。前两年最苦最难,撑不下去的时候,脑海里就回放那个场面:自己在闪躲,老婆追打着,辱骂着,围观的学生哈哈大笑……
拼了!一定要混个人模狗样!
郑发达很拼,吃住都在办公室,一门心思抓教学,累趴了就睡,睡醒了继续干,学校越办越好,越拼名气越大。后来办起连锁学校,从一所到三所,从流动到稳定。他不敢懈怠,好不容易尝到成功的滋味。农民工子女学校中,他的牌子最响。名有了,钱也有了。
郑发达终于发达。
这种发迹史说简单也简单,说传奇也传奇——发生在郑发达身上,就是传奇。我们听了,很兴奋,像打了鸡血。羡慕的,嫉妒的,服气不服气的都有。
有人感慨:“置之死地而后生!郑发达应该感谢他老婆,不然还在这里苟且偷生哟。”他这一说,我们才想起,郑发达的第二次生命拜老婆所赐,都想知道那女人的下场。
张会计笑得高深莫测:“你们猜!”
大家七嘴八舌,设计了许多场景,在不同的场景里,郑发达以不同的方式向老婆雪耻,然后狠狠地把她踹了。
你看,观众们多么渴望伸张正义!甚至有人说,郑发达应该把那女人当众痛打一顿,就像当年她干的那样。马上有人反驳:算了吧,打人的事郑发达干不出来。
的确!郑发达要是敢打人,哪怕出于条件反射,就不会被他老婆的“九阴白骨爪”和“铁砂掌”打得血痕斑斑,鼻青脸肿,抱头鼠窜。
如今,郑发达“翻身农奴把歌唱”。离婚,一定要离!大家望着张会计,等他公布大快人心的结果。
张会计淡淡地笑:“没离。”
(八)
不但没离,两口子还“妻唱夫随”——郑校长主抓业务,郑太太总管财务。
原来,两年前他老婆闻风赶到深圳,在郑发达的地盘驻扎。郑发达有脸了,更要脸!她深谙此中玄机,进退有度,权宜机变,稳扎稳打,夺回了郑太太的位置。
据说,现在的郑太太很给郑校长面子,常在人多的场合夸:“我们家发达是干大事的人,我没看走眼——”
(九)
我无法想象发达了的郑发达是什么样子。
眼前浮现出多年前的郑发达:穿着那件红色的旧背心,正在弯腰扫地,一扫帚,一扫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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