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佛普拉斯》：忽然想起一个拾荒的老太太

01

前些日子在朋友圈问谁有《大佛普拉斯》的资源，好几个朋友给了推荐。昨天有个朋友问我看完了吗，怎么没见写影评。他有 我的 。

看完了。

电影无论好坏，观后肯定有感。但会不会把观后感或者影评写下来，就是另一回事了。有时会写三言两语的感想，仅仅是为了忘却的记录；有时是无语，不想或不知该说什么；有时是被震撼，需要沉淀一段时间。《大佛普拉斯》应该属于后一种情况吧。

忽然想起一个拾荒的老太太。

我不想把捡垃圾的人称为捡破烂的，他们有个更贴近职业本质的名称——拾荒者。

很多年前去爬千佛山。下山时没有沿原路返回，走了偏僻的小道，发现有一个“拾荒处”。山坡上，有人工堆砌的低矮的石墙，低到不过人的膝盖，矮到可以俯瞰拾荒者的“家园”，干干净净，整整齐齐，除了对家园的想象，并无他物。也许是哪个拾荒者的私人空间，或者哪个假装的拾荒者的乐园。

原来住的小区门口，有一排垃圾箱。那个老太太，经常在那里拾荒，翻捡垃圾。

我甚至从来没有看清过她的长相。见到她的时候，通常都是在晚上，而她的身子，几乎成了倒写的U字，背驼得实在是很厉害。

有次我下班，正好看到她在前面很费力地推着三轮车，就在后面帮她推了一把。她回头看了看我，笑着说“谢谢你哈”。就是那一次，我也没看清她的脸。

忘了就是那次还是后来的哪一天，院子里的邻居老王看着她的背影，很直白又担忧地说：哎哟，这个老太太，不知能撑过这个冬天吧。

不知为什么，好几个冬天又过去了，我还记得老王的话。

也许，这种说出口的担忧，往往显得更有些冷酷吧。

从那时起，我们家就不再刻意积攒破纸箱废报纸空饮料瓶饮料罐了。既卖了不几个钱，又占地方，还有另一层自以为是的意思，可以让拾荒者捡到。虽然没捡过破烂，但我能想象在没有分类的垃圾箱里捡到可以卖钱的东西，意味着一点收获，也许会有一点喜悦吧。

通常我都会把自以为可以回收的东西单独装袋，有时碰到拾荒者会直接给她，有时放在一边，期待被她捡到。当发现那几个垃圾箱还有一个男人也常常去翻捡时，便觉得他是在争抢那个老太太的生意。有好多次是打发女儿去扔垃圾，如果恰好碰到老太太，她回来就会说：是那个老奶奶。

我还留意到门口超市的老板和老板娘，就是我写过的那家代左邻右舍收快递的金锣超市，也经常照顾拾荒的老太太的生意。我曾不止一次看到老板娘把废纸箱送给她。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善意。

02

忽然想起那个拾荒的老太太，是因为《大佛普拉斯》。

我先是被片名吸引的。后来才知道导演黄信尧拍过短片《大佛》，为了不重名，他想了很多片名，包括巨佛、长佛、XL佛等，正值iPhone6 Plus上市，洋为中用，导演索性把这部长片起名《大佛Plus》。

影片上映，获金马奖10项提名，最终斩获最佳改编剧本、最佳新导演、最佳摄影、最佳原创配乐、最佳原创歌曲5项大奖。

故事发生在台南。在这部电影里，穷人的世界是黑白的，有钱人的世界是彩色的。光是黑白和彩色的光影对比，就让人觉得世界的鲜明对比和光怪陆离了。

电影的有意思之处还在于，全部讲方言，导演担当了旁白、解说员，并且一开始就声明，旁白会在整部电影里适时出现。

看这部影片，就像回到小时候，在收音机里听电影录音剪辑，导演就像解说员，帮助观众、听众理解剧情。

故事特别简单，好故事往往有不简单之处。《大佛普拉斯》的不简单，在于把镜头对准了生活在底层的人群，并且揭示了人人孤独的心灵层面，“和人类社会暗含的阶级本质一样”。

影片还贡献了一段特别有哲理特别文艺的台词——

虽然现在是太空时代，人类早就可以坐太空船去月球，但永远无法探索别人内心的宇宙。

主人公肚财，无父无母，是个靠捡破烂为生的光棍。

他的朋友菜埔，有个生病的老母，在一家公司当警卫看大门，业余做点兼职。

电影以一场葬礼开场。菜埔在葬礼上担任乐手，他懦弱的个性，只通过一个被踹而默默忍受的镜头就表现出来了。后来他被叔叔强卖眼镜，花钱买回自己的眼镜，干脆就是窝囊了。

肚财经常去找菜埔，俩人在值班室打发时光。有一天，肚财突发奇想，怂恿菜埔把他老板的行车纪录仪放到电脑上看。俩人看到了老板私生活中放纵风流的一面，也发现了老板因为被情人勒索而杀人的一幕。

肚财和菜埔这两个偷窥者，因为好奇，也因为无聊，成了一场凶杀案的目击者。

菜埔说“我们报警吧”，肚财道“想想你老母”。

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俩人无精打采，也可以看作是惴惴不安。他们的朋友土豆，出于好心，就带他们去拜祭，又不被土豆的伯伯待见。瞧他们的名字，肚财、菜埔、土豆，上层社会的人，哪会取这种名字

他们还有一个朋友，叫释迦，是个流浪汉，整部影片里只说了一句台词，“逛一逛”。在台湾，释迦应该是一种水果的名字。

菜埔的老板黄启文是留过洋的，应该是学设计的，造大佛，周围的朋友、往来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黄启文当然有发现菜埔的偷窥，还知道他那个捡破烂的朋友。

世界上的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好奇害死猫。没过多久，肚财因酒后驾驶死了，骑的是摩托车。虽然没有正面交待他的死跟黄启文有直接关系，但电影中导演的旁白做足了暗示：村子里的人都知道，肚财是不喝酒的。

肚财死在沟里，趴在地上被警察用白线勾勒出一个大大的“人”形。临死，才有了个人样。死后，肚财连张照片都没有，土豆在网上找到一张，还是他无牌照驾驶摩托车，被警察抓到的新闻里的截图。

跟大佛有什么关系呢 故事的另一条隐线，是黄启文承接了一桩造大佛的生意。佛首与佛身合拢时，黄启文一个人连夜加班完成，观众很容易联想到，被黄启文杀死他的情人叶女士，大概被他“佛像藏尸”了吧。

大佛造成，庄严法像。影片结尾，一场盛大的佛教仪式，佛教徒们在法师的带领下，为落成的佛像诵经祷告，突然，佛像内传来声响，场内众生面面相觑，佛灯熄灭，佛光闪现。

电影就在这样近乎魔幻的、超现实的、悬疑的氛围里结束了。

让人感觉，是以一场葬礼开场，一场葬礼结束。

03

世界上的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世界上的事，人在做，天在看。

世界上的事，头顶三尺有神明。

台湾有很多的寺庙，每个去台湾的人都能感觉得到那里宗教氛围的浓烈。不仅拜蒋公，连猪八戒，连一根木头都有人拜。拜佛向佛的人，应该向诚向善，慈悲为怀，但是，谁知道造佛的人，竟是杀人犯，谁知道那佛里，竟会有命案，谁知道普天之下，芸芸众生，又都有着怎样的命运和人生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光影，如露亦如电。”

菜埔在肚财死后，去到肚财家里，看着墙上贴的海报杂志和满屋子的肚财抓来的绒毛玩具娃娃，才发现自己对那个每天相处的朋友，其实所知甚少。

就像我忽然想起阳光小区门口，那个拾荒的老太太。

已经很久不见。多年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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