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那场仗,我算不算输,我不知道,只知道,我要知道对方的名字,也要跟他好好拼上许多回合。
-01-
菜单上也有好名字。
有一种贝壳,叫“海瓜子”,听着动人,仿佛是从海水的大瓜瓤里剖出的西瓜子,想起来,仿佛觉得那菜真充满了一种嗑的乐趣——嗑下去,壳张开,瓜子仁一般的贝肉就滑落下来……
还有一种又大又圆的贝类,一面是白壳,一面是紫褐色的壳,有个气吞山河的名字,叫“日月蚶”,吃的时候,简直令人自觉神圣起来。不知道日月蚶自己知不知道它叫日月蚶——白的那面像月,紫的那面像日,它就是天地日月精华之所钟。
吃外国东西,我更喜欢问名了,问了,当然也不懂,可是,把名字写在记事本上,也是一段小小的人生吧!
英雄豪杰才有其王图霸业的历史记录,小人物的记事册上却常是记下些莫名其妙的数据,例如有一种紫红色的生鱼片叫玛苦瑞,一种薄脆对折中间包些菜肴的墨西哥小饼叫“他可”,意大利馅饼“比萨”吃起来老让人想起在比萨斜塔(虽然意大利文那两字毫不相干)。
一种吃起来像烤馒头的英式面包叫“玛芬”,Petit Munster(小芒斯特)是有点臭咸鱼味道的法国奶酪,Artichoke(洋蓟)长得像一朵绿色的花,煮熟了一瓣瓣掰下来蘸牛油吃,而“黑森林”竟是一种蛋糕的名字。
记住些乱七八糟的食物名字当然是很没出息的事情,我却觉得其中有某种尊敬。只因在茫茫的人世里,我曾在某种机缘下受人一粥一饭,应当心存谢忱。虽然,钱也许是我付的,但我仍觉得每一个人的盘碗,都有如僧人的钵,我们是受人布施的托钵人,世界人群给我们的太多,我至少应该记下我曾经领受的食物名称。
-02-
有时我想,如果我死,我也一定要问清楚病名。也许那是最后一度问名了。
人生一世,问的都是美好的名字,一盘好吃的菜肴,一块红得半透明的石头,一座山,一种衣料,一朵花,一条鱼……但是,有一天,我会带着敬意问我敌人的名字,像古战场上两军对垒时,大英雄总是从容地问:“来将通名!”
也许是癌,也许是心脏病,也许是脑出血……但是,我希望自己有机会问名,我不能不清不白地败在不知名的对方手下。既然要交锋,就得公平,我要知道对手叫什么名字,背景如何,我要好好跟他斗一斗。就算力竭气绝,我也要清清楚楚叫出他的名字:“××,算你赢了。”
然后,我会听见他也在叫我的名字:“晓风,你也没输,我跟你缠斗得够辛苦的了!”
于是,我们对视着,彼此行礼,握手,告退。
最后的那场仗,我算不算输,我不知道,只知道,我要知道对方的名字,也要跟他好好拼上许多回合。
自始至终,我是一个喜欢问名的人。
丨作者 张晓风
丨文章选自 《我还有一片风景要完成》
丨音乐 眼泪
丨图片 摘自网络(本平台所使用的的图片、音乐,属相关权利人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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